首页>>佛学书库>>怀念弘一大师

怀念弘一大师

丰子恺等 著

目录

弘一大师传(林子青著)

弘一大师传(啸月著)

弘一大师之娑婆因缘(菩提著)

记弘一大师之童年(胡宅梵著)

弘一法师之出家(夏丏尊著)

弘一大师在白湖(亦幻著)

弘一法师在闽南(陈祥耀著)

弘一律师在湛山(火头僧著)

我的老师李叔同(丰子恺著)

法味——纪念弘一大师(丰子恺著)

缘(丰子恺著)

李叔同先生的爱国精神(丰子恺著)

李叔同先生的文艺观——先器识而后文艺(丰子恺著)

怀李叔同先生(丰子恺著)

晚年的弘一大师 ——为李叔同诞辰一百二十周年作(书摘)(赵大民著)

弘一法师在福建(高印著)

弘一大师书画金石音乐展弁言(赵朴初著)

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纪念弘一法师(朱光潜著)

我对于弘一大师的怀念(巨赞著)

纪念与回忆弘一大师(广洽著)

弘一大师逸闻(高文显著)

亲近弘一大师学律和办学的因缘(瑞今著)

弘一大师遗墨的保存及其生活回忆(刘质平著)

戒定真香永馨传(李璧苑著)

弘一律师对地藏菩萨的礼赞(演培著)

[附]弘一大师年谱


弘一大师传

林子青 著



   弘一大师是我国近代新文化运动早期的活动家,中年出家后成为佛教律宗有名的高僧。他虽然逝世近四十年了,但他的声名仍为国内外人士所仰慕。

   大师的前半生以李叔同(别名很多)驰名于艺术教育界,是我国最初出国学习西洋绘画、音乐、话剧,并把这些艺术传到国内来的先驱者之一。一八八0年旧历九月二十日生于天津一个富裕的家庭。俗姓李,幼名成蹊,学名文涛,字叔同,名号屡改,一般以李叔同为世所知。他原籍浙江平湖,父名世珍,字筱楼,清同治四年(一八六五)会试中进士,曾官吏部。后来在天津改营盐业,家境颇为富有。李叔同五岁时,他的父亲就去世了。他有异母兄弟三人,长兄早年夭折,次兄名文熙,又名桐冈,字敬甫,是天津一个有名的中医。他行第三,小字三郎。

   李叔同的幼年也和一般当时的文人一样,攻读《四书》、《孝经》、《毛诗》、《左传》、《尔雅》、《文选》等,对于书法、金石尤为爱好。他十三、四岁时,篆字已经写得很好,十六、七岁时曾从天津名士赵幼梅(元礼)学填词、又从唐静岩(育厚)学书法。这个时期和他交游的有孟定生、姚品侯、王吟笙、曹幼占、周啸麟,同时友戚同辈有严范孙(修)、王仁安(守恂)、陈筱庄(宝泉)、李绍莲等。还有一点以前传记本曾提到的,是他在迁居上海以前,曾以「文童」进过天津县学,受过八股文(当时称为时文)的严格训练。



   李叔同,年十八,在母亲作主之下与俞氏结婚。越年戊戌政变,他就奉母迁居上海。这时袁希濂、许幻园(金荣)等在城南草堂组织一个「城南文社」,每月会课一次,课卷由张蒲友孝廉评阅,定其甲乙。这一年,李叔同十九岁,初入文社写作俱佳。

   许幻园爱其才华,便请他移居其城南草堂,并特辟一室,亲题「李庐」二字赠他。李叔同的《李庐印谱》、《李庐诗钟》、《二十自述诗》等就是在这里作的。这些著作已经失传,只留下几篇叙文而已。这时他与江湾蔡小香、江阴张小楼、宝山袁希濂,华亭许幻园五人结拜金兰, 号称「天涯五友」。许幻园夫人宋梦仙(贞)有《题天涯五友图》诗五首,描写五人不同的性格。其中有一首云:「李也文名大似斗,等身著作脍人口。酒酣诗思涌如泉,直把社陵呼小友」!就是咏他。这个时期,李叔同又与常熟乌目山僧(宗仰)、德清汤伯迟、上海任伯年、朱梦庐、高邕之等书画名家,组织「上海书画公会」,每星期出版书画报纸,由中外日报社随报发行。这是上海书画界最初出版的报纸。李叔同(署名李漱筒)曾于该报刊登鬻书和篆刻润例。

   庚子之役以后,他自上海回津,拟赴豫探视其兄,临行填《南浦月》一阕留别海上,词云:

   杨柳无情,丝丝化作愁千缕。惺依如许,紫起心头绪。谁道销魂,尽是无凭据。离亭外,一帆风雨,只有人归去。

   时因道路阻塞,未获晤见其兄,在天津住了半月,仍回上海。他将途中见闻,写成《辛丑北征泪墨》出版。他回上海以后,正好南洋公学开设特班,招考能作古文的学生二十余人,预定拔优保送经济特科。他改名李广平应考,被公学录取。南洋公学特班聘请蔡元培为教授,上课时由学生自由读书,写日记,送教授批改,每月课文一次;蔡氏又教学生读日本文法,令自译日文书籍,暗中鼓吹民权思想。一九零三年上海开明书店发行的 《法学门径书》、《国际私法》,就是李广平在南洋公学读书时期所译的。当时同学为蔡元培赏识的有邵闻泰(力子)、洪允祥(樵舲),王莪孙、胡仁源、殷祖伊、谢沈(无量)、李广平(叔同)、黄炎培、项骧、贝寿同等,都是一时之秀,后来成为各方面的有名人物。一九零二年秋,各省补行庚子辛丑恩正讲科乡试,李广平也以嘉兴府平湖县监生资格,报名应试,考了三场未中,仍回南洋公学就读。

   一九零三年冬,南洋公学发生罢课风潮,全体学生相继退学。李叔同退学后,感于当时风俗颓废,民气不振,即与许幻园、黄炎培等在「租界」外创设「沪学会」,开办补习科,举行演说会,提倡移风易俗。当时流行国内的《祖国歌》就是他为「沪学会补习科」撰写的。此外他又为「沪学会」编写《文野婚姻新戏剧本》,宣传男女婚姻自主的思想。

一九O五年四月,母氏王太夫人逝世,改名李哀,后又名岸。他以幸福时期已过,决心东渡日本留学。临行填了一阕《金缕曲》,留别祖国并呈同学诸子。词曰:

   被发佯狂走。莽中原,暮鸦啼彻,几枝衰柳。破碎河山谁收拾,零落西风依旧。便惹得离人消瘦。行矣临流重太息,说相思刻骨双红豆。愁黯黯,浓于酒。漾情不断淞波溜。恨年来絮飘萍泊,遮难回首。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听匣底苍龙狂吼。长夜凄风眠不得,度群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国,忍孤负。

   读来真是激昂慷慨,荡气回肠。「三十文章惊海内」,看他当时何等自负,但他感到空谈毕竟是没有用的。



   李哀于一九O五年秋东渡日本,首先在学校补习日文,同时独力编辑《音乐小杂志》,在日本印刷后,寄回国内发行,促进了祖国新音乐的发展。又编有《国学唱歌集》一册,在国内发行,这些在中国新音乐史上都起到了启蒙的作用。这时他和日本汉诗界名人槐南(森大来)、石滩(永皈周),鸣鹤(日下部东作)、种竹(本田幸)等名土时有往来,很得到他们的赏识。

   一九O六年九月,考入东京美术学校,从留学法国的名画家黑田清辉学习西洋油画。这个学校是当时日本美术的最高学府,分别用英语和日语授课。李岸初入学时,是听英语讲授的。当他考人东京美术学校不久,大概由于那时清国人(时日本人对中国人的称呼)学油画的少,所以东京《国民新闻》的记者特别前往采访。其访问记题为《清国人忠于洋画》,发表于明治卅九年(一九O六)十月四日的《国民新闻》,并登有他的西装照片和速写插图。

   据程清《丙午日本游记》同年十月十三日访问东京美术学校时记载,该校「学科分为西洋画、日本画、塑像、铸造调漆、莳绘(即泥金)木雕刻、牙雕刻、石雕刻、图案等。西洋画科之木炭画室,中有吾国学生二人,一名李岸,一名曾延年。所画以人面模型遥列几上,诸生环绕分画其各面」。现存李叔同的木炭画少女像的照片,据丰子恺的题记,是李叔同最初学西洋画时的作品,看来也许就是那时按照这个「人面模型」所画的。

   李叔同除在东京美术学校学习油画外,又在音乐学校学习钢琴和作曲理论;同时又从戏剧家川上音二郎和藤泽浅二郎研究新剧的演技,遂与同学曾延年等组织了第 一个话剧团体「春柳社」。一九0七年春节期间,为了赈济淮北的水灾,春柳社首次在赈灾游艺会公演法国小仲马的名剧《巴黎茶花女遗事》,李叔同(艺名息霜)饰演茶花女,引起许多人们的兴趣,这是中国人演话剧最初的一次。欧阳予倩受了这次公演的刺激,也托人介绍加入了春柳社。

   第二次的公演是一九O七的六月,称为「春柳社演艺大会」,演的是《黑奴吁天录》。春柳社在《开丁未演艺大会的趣意》上说:「演艺之事,关系于文明至巨。故本社创办伊始,特设步部研究新旧戏曲,冀为吾国艺界改良之先导。春间曾于青年会扮演助善,颇辱同人喝采;嗣后承海内外士夫交相赞助,本社值此事机,不敢放弃。兹订于六月初一初二日,借本乡座举行「丁末演艺大会」,准于每日午后一时开演《黑奴吁天录》五幕。所有内容概论及各幕扮装人名,特列左方。大雅君子,幸垂教焉。」

   春柳社第二次演出《黑奴吁天录》,李息霜扮演美国贵妇爱美柳夫人,曾得到日本戏剧家土肥春曙和伊原青青园的好评<见日本明治四十年(一九0七)《早稻田文学》七月号《清国人之学生剧》)。



   李叔同在日本留学六年,一九一O年毕业回国。先应老友天津高等工业学堂校长周啸麟之聘,在该校担任图案教员。辛亥革命以后,他填了《满江红》一阕,表达了他的怀抱。词曰:

皎皎昆仑,山顶月、有人长啸。看囊底、宝刀如雪,恩仇多少。双手裂开鼷鼠胆,寸金铸出民权脑。算此生、不负是男儿,头颅好。荆轲墓,咸阳道。聂政死,尸骸暴。尽大江东去,徐情还绕。魂魄化成精卫鸟,血花溅作红心草。看从今一担好山河,英雄造。

   一九三年春,上海《太平洋报》创刊,李叔同被聘为编辑,主编副刊画报,曼殊的著名小说《断鸿零雁记》就是在他主编的《太平洋画报》发表的。这一年三月,他初次加入南社,并为南社的《第六次雅集通讯录》设计图案并题签。同时在老友杨白民的城东女学,教授文学和音乐。这时他又与《太平洋报》同事柳亚子,胡朴安等创立「文美会」主编人文美杂志》。这年秋天《太平洋报》以负债停办。李叔同遂应老友经亨颐之聘,到杭州浙江第一师范学校担任图画和音乐教员,改名李息,号息翁。一九一五年,应南京高等师范校长江谦之聘,兼任该校图画音乐教员,假日组织于社」,借佛寺陈列古书字画金石,提倡艺术,不遗馀力。

   他在浙江第一师范初任教时写过《近世欧洲文学之概观》、《西洋乐器种类概况》、《石膏模型用法》等发表于「浙师校友会」一九一三年发行的《白阳》杂志诞生号,并且手自书写,介绍西洋文学艺术各方面的知识。他教的图画,采用过石膏像和人体写生,在国内艺术教育上是一个创举。音乐方面,他利用西洋名曲作了许多名歌,同时又自己作歌作曲,对学生灌输了新音乐的思想。学生中有图画音乐天才的,他特别加以鼓励和培养。如后来成名的丰子恺的漫画、刘质平的音乐,就是李叔同一手培养起来的。此校设有手工图画专修科,课余还组织校友会,分运动、文艺两部,文艺部并发行杂志。一九一四年五月著名教育家黄炎培到杭州师范参观时,曾加以介绍说:「其专修科的成绩范视前两江师范专修科为尤高。主其事者为吾友美术专家李君叔同(哀)也。」(见一九一四年商务出版《黄炎培考察教育日记》第一集)

   这个时期,李叔同除从事西洋艺术教育,成立洋画研究会推动外,对于祖国传统的书法金石也是极力提倡的。他在学校里组织金石篆刻研究会,名为「乐石社」,提倡金五篆刻,被推为社长,撰有《乐石社简章》、《乐石社社友小传》,南社著名诗人,姚鹤雏撰有《乐石社记》介绍此社的宗旨及李息霜的艺术成就。这时浙江一师的师生中会篆刻的人很多,校长经亨颐别号(石禅)教员夏丏尊都是篆刻好手。同时他和西冷印社社长金五大家吴昌硕、叶舟等又是好友,因而和夏丏尊等加入西泠印社为社友。后来,他将出家,因此把生乎收藏的印章都赠送给了「西传印社J,该社社长叶舟为他在社中石壁上凿了一个「印藏」收藏并加题记,以留纪念。近年从这个「印藏」取出拓印,共成四幅,其中多是陈师曾,经亨颐,夏丏尊等知名人士和他的许多学生所刻的。他自己刻的也有几方在内。

   李叔同在杭州期间,交往比较密切的,浙江第一师范的同事有夏丏尊、美丹书、堵申甫;校外常往来的有马一浮、林同庄、周佚生等。马一浮早已研究佛学,是一位有名的居士,对他的影响特别大。但他这时只看一些理学书和道家的书类,做学尚谈不到。有一次,夏丏尊看到一本日文杂志上有篇关于断食的文章,说断食是身心「更新」的修养方法,自古宗教上的伟人如释迎、耶苏,都曾断过食。说断食能生出伟大的精神力量,并且列举实行的方法。李叔同听后决心实践一下,便利用 一九一六年寒假,到西湖虎跑定慧寺去实行。经过十七天的断食体验,经过良好。他取老子「能婴儿乎」之意,改名李婴,同时对于寺院的清静生活也有了一定的好感,这可说是他出家的近因。他断食后写「灵化」二字赠其学生朱稣典;将断食的日记赠堵申甫,又将断食期间所临的各种碑刻赠与夏丏尊。从此以后,他虽仍在学校授课,但已茹素读经,且供佛像了。过了新年,即一九一七年,他就时常到虎跑定慧寺习静听法。这年旧历正月初八日,马一浮的朋友彭逊之忽然发心在虎跑寺出家,恰好李叔同也在那里,他目击当时的一切,大受感动,也就皈依三宝,拜虎跑退居了悟老和尚为皈依师。演音的名,弘一的号,就是那时取定的。从此马一浮常借佛书给他阅览,前后借给长水大师《起信论笔削记》、《灵峰毗尼事义集要》、《宝华传戒正范》等。他也常到虎跑寺去请问佛法。是年九月,他写了「永日视内典,深山多大年」一联,呈法轮禅师,自称「婴居上总翁」就是这时的纪念。



   一九一八年旧历七月十三日,李叔同结束了学校的教务,决心至虎跑定慧寺从皈依师了悟老和尚披剃出家,正式名为演音,号弘一。出家后,别署很多,常见的有一音,弘裔,昙肪,论月,月臂,僧胤,慧幢,亡言,善梦等,晚年自号晚晴老人,二一老人等。他出家以前,将生平所作油画,赠与北京美专学校,笔砚碑帖赠与书家周承德,书画临摹法书赠与夏丏尊和堵申甫,衣服书籍等赠与丰子悄、刘质平等,玩好小品赠给了陈师曾,当时陈还为他这次割爱画了一张画。

   同年九月,他到杭州灵隐寺受县足戒,从此成为一个「比丘」。他受戒以后,看了马一浮居士送他的《灵峰毗尼事义集要》和《宝华传戒正范》,觉得按照戒律规定实不得戒。他是事事认真的人,因此发愿研习戒律,这是他后来发愿宏扬津学的因缘。

   弘一大师受戒之后,先到嘉兴精严寺访问了范古农居士,在精严寺阅藏数月,又到西湖玉泉寺安居,专研律部。他因杭州师友故旧酬酢太多,而且慕名的人又不断来访。一九二o年夏,假得弘教律藏三侠,决定到浙江新城贝山闭关,埋头研习。这时在玉泉寺同住的程中和居士即出家名弘伞,和他同到贝山护关。因为贝山环境不能安居,越年正月重返杭州玉泉寺,披阅《四分律》和唐代道宣、宋代元照的律学著述。

   一九二一年三月,由于吴壁华,周益由二居士的介绍,到温州庆福寺闭关安居,从事《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的著作,并亲自以工楷书写,历时四载,始告完成。出版后部分寄赠日本,很受日本佛教学者的重视。此后几年间,他出游各地,曾到普陀参礼印光法师,又到过衢州莲花寺写经,为参加金光明法会一度到过庐山大林寺;不久又回杭州,在招贤寺整理华严疏钞,继在常寂光寺闭关。后来为了商量《护生画集》的出版,也到过上海江湾丰子恺先生的缘缘堂。这时叶圣陶(绍钧)先生写了一篇《两法师》(介绍弘一与印光)散文,发表于《民锋》杂志,后来收入叶氏《未厌居习作》,由上海开明书店出版,并作为活叶文选,为中学生所爱读,干是名闻全国。

   一九一八年冬,弘一大师为了《护生画集》的事又到了上海。偶然迂到旧友尤惜明与谢国樑(后来尤田出家名演本,谢氏出家名寂云)二居上将赴暹罗(今泰国)弘法,在沪候轮,大师一时高兴,便参加了他们的商行弘法团。船到厦门,受到陈嘉庚胞弟陈敬贤居上的接待,介绍他们到南普陀寺去住。他在这里认识了性愿、芝峰、大醒、寄尘诸法师,被恳切地挽留,后来尤谢两居士乘船继续南行,而弘一大师就独自留在厦门了。这是他初次和闽南结下的因缘。不久,由于性愿法师的介绍,他就到泉州南安小雪峰寺去过年。这一年冬天,夏丏尊、经亨颐、刘质子、丰子恺等,募款为他在浙江上虞油马湖盖了一座精舍,命名「晚晴山房」。后来又成立一个「晚晴护法会」,在经济上支持他请经和研究的费用。他后来从日本请来古板佛经一万余卷,就是这个晚晴护法会施助的。一七二九年春,他由苏慧纯居士陪同,自泉州经福州至温州。在福州候船时,他和苏居上游了鼓山涌泉寺,在寺里发现工部未入大藏的《华严流论纂要》,叹为希有,因发愿印刷一子五部,并拟以十二部赠与日本各大学。在他晚年的十四年间(一九二八——一九四二),最初几年虽然常到江浙的上海、温州、绍兴、杭州、慈溪、镇海各地云游;但自一九三七年以后,除了一度应谈虚法师请到青岛湛山寺讲律,小住数月之外,整个晚年都是在闽南度过的。他常往来于泉厦之间,随缘居住。在厦门他先后在过南普陀、太平岩、妙释寺、万寿岩、日光岩、万石岩和中岩等处。抗战初期,一度到漳州、住过南山寺、瑞竹岩和七宝寺。他与泉州特别有缘,曾住过承天寺、开元寺、百原庵、草庵、福林寺、南安小雪峰、慧泉、灵应寺、惠安净峰寺、灵瑞山、安海澄停院、、水春蓬壶普济寺等处。前后亲近他学律的有性常、义俊、瑞今、广洽,广究、昙昕、传贯、圆拙、仁开、克定、善契,妙莲等十余人。一九四二年秋病革,书二渴与诗友告别,偈云: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亡言。花枝春满,天心月圆。

   同年十月十三日(旧历九月初四日)圆寂于泉州不二祠温陵养老院晚晴室,享年六十三岁。弥留之际,还写了「悲欣交集」四字, 一面欣庆自己的解脱,一面悲愍众生的苦恼。这末后一句,真有说不尽的「香光庄严」。灭后遗骨分葬于泉州清源山弥陀岩和杭州虎跑定慧寺,这两处都分别为他建了灵塔。



   由一个浊世公子,而留学生、而艺术教育家、最后成为律宗高僧的弘一大师,早年才华横溢,在艺术各方面都得到了充分的发展。其为人可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典型了。他虽避世绝俗,而无处不近人情。值得我们尊敬和学习的,是他的多才多艺和认真的精神。他一生做人确是凡事认真而严肃的。他要学一样就要像一样,要做什么就要像什么。古人有话说:「出家乃大丈夫事,非将相之所能为」。他既出家做了和尚,就要像个和尚。在佛教许多宗派中,律宗是最重修持的一宗,所谓三千威仪,八万细行,他不但深入研究,而且实践躬行。马一浮有诗挽他说:「苦行头陀重,遗风艺苑思。自知心是佛,常以戒为师」,读此可谓如见其人了。

   弘一大师的佛学思想体系,是以华严为境,四分律为行,导归净土为果的。也就是说,他研究的是华严,修持弘扬的是律行,崇信的是净土法门。他对晋唐诸译的华严经都有精深的研究、曾著有《华严集联三百》一书,可以窥见其用心之一斑。

   我国佛教的律学,古译有四大律、即《十诵律》、《四分律》、《摩河僧祇津》、《五分律》,到了唐代义净留学印度回国,又译出《根本说一切有部律》许多部,后人称之为新律」。他初出家时学的是「新律」,即《有部律》。这是唐代义净所译的戒律,通行于当时的印度。弘一大师称赞义净博学强记,贯通律学精微,实空前绝后的中国大律师。他初学有部律时,写过《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犯相摘记》、《自行钞》和《学根本说一切有部律人门次第》,对有部律是深深用过苦功的。

   后来他因友人之劝,改学《四分律》。因为现存的四大律之中,《十诵》、《僧抵》、《五分》三律,后来研究者少,其注释至今已无一存;而《四分律》独盛,注疏也多存在。唐道宣所著有《四分律行事钞》、《戒本疏》、《羯磨疏》、称为南山三大部。来杭州灵芝元照,著三部记解释道直的三大部疏,即《行事钞资持记》、《戒本疏行宗记》、《羯磨疏济缘记》、称为「三疏」、「三记」。南宋禅宗大盛,律学无人过问,这些唐宋诸家的律学撰述、悉皆散失。到了清初,惟存《南山随机羯磨》一卷。明末藕益大师不见古代疏记,只能写出《毗尼事义集要》而已。到了清末,这些唐宋律学著述,才自日本再传中国。所以他穷研《四分律》,看了唐宋律学著作之后,化了四年时间,著成《四分律比丘戎相表记》。此书和他晚年所撰的《南山律在家备览略篇》,是他精心撰述的两大名著。

   弘一大师认为正法能否久住,在于《四分律》能否实践。一九三一年二月,他在上虞法界寺佛前,发专学南山律誓愿。一九三三年曾集合学者十余人于泉州开元寺尊胜院研究律学,称为南山律学苑;根据日本请回古版律书,圈点南山三天部并讲律修持。试读这时他为南山律学苑撰的一联,可以概见他晚年的志愿。联云:「南山律学,已八百年湮没无传,何幸遗编犹存东土;水僧园,有十余众承习不绝,能令正法再住世间」。

弘一大师传

啸月 著

   家世

   上人讳演音,字弘一,籍浙江平湖,俗姓李氏,号叔同, 先世营鹾业于津沽,遂寄籍。父筱楼公,官吏部与合肥相国李文忠公为进士同年,俱出瑞安孙渠田学士门下。生平乐善好施,仗义疏财,风励末俗,表率一方。晚年耽禅悦,笃信佛教。设公塾,创备济社,赒恤孤寡,普利贫寒。原配生二子,长夭次羸,恐不能继绳祖武,乃娶师生母王太夫人,光绪庚辰师生,时父年六十有八,母二十有余。母为人贤淑和睦,治家谨严课子有方,笃信佛教。师处此家庭中,除庭训外,耳濡目染,默化潜移,无非慈悲喜舍之功德;其悯世悲俗之精神,早植于此时矣。

   少年时代

   师四岁失怙,惟母兄是依,天资颖悟,读书过目成诵。 性情外倜傥而内恬醇,敬老怜贫,仗义疏财,有父风。多才艺,新旧学造诣俱深。志学之年,正光绪中叶,睹国事日非,爱国思想,勃焉以生。谓中华老大帝国,非变法无以图存。迨戊戌变政未果,京津有传其为康梁党者,致难安居,遂奉母携眷南下,寄居上海法租界卜邻里。时沪上初兴学堂,娄县诗人许幻园,居青龙桥城南草堂,为人慷慨多才,俨然学界领袖,设强学会,悬赏征文,师连臻优等三次,许君奇之,相邀清谈,恨见之晚。翌年己亥,迁居城南草堂,与宝山袁希濂,江湾蔡小香,江阴张小楼,并许君结金兰之谊。于草堂文化社,以文会友,时人以天涯五友称之。时师方弱冠,诗文词赋甲一社。庚子三月,与常熟乌目山僧宗仰,并汤伯迟小楼幻园希濂等,于福州路杨柳楼台旧址,创设海上书画公会,以为品茶读画之所,每周刊书画报一纸,时群贤毕至,名士云集,书家高邕之,画家任伯年朱梦楼辈,咸加赞许入会。翌年师入南洋公学肄业。光绪二十八年,各省补行庚子科乡试,师纳监入场,报罢后仍回公学读书。卒业后,应上海同志穆恕斋等之请,立强学会于南市,按期宣传爱国卫生自立之道,以开革新风气;并附设学校,培植后进。更于课暇,任某报笔政,时论贤之。师家世名门,翩翩年少,风流倜傥,浪迹尘寰;怀才屈子,每兴叔季之悲,忧时贾生,时有不遇之感,故满腹牢骚,一腔忠愤,辄委风情以寄意。走马章台,拈柳平康。曾为歌郎金娃娃赋金缕曲等词。萧艾等视,兰菊自芳,伤心人固别有怀抱也。

   留学时代

   光绪三十一年,师奉母并眷北返。俄而慈闱失恃,恨抱终天,遂东渡游学,以遂报国之志。濒行,赋金缕曲一阕留别祖国,并赠同学诸子,缅怀故国,击楫中流,元龙豪气,略可睹已。既东渡,以未流浇漓,庄语不如巽言,遂专研音乐美术,入东京上野之美术专校肄业焉。吾国游东之专攻艺术者,以师为第一人也。师在校,成绩冠侪辈。寻复联合曾延年李道衡吴我尊等创春柳剧社,为吾国新剧之嚆矢。

   壮年时代

   师毕业返国,任北洋高等专门工业学校图案科主任教员。师仲兄时业医,兄弟同居天津,极友于之乐。时值光绪末叶,金融动荡,义善源源丰润两票号相继倒闭,师之家资荡然无遗。辛亥后,乃膺陈英士聘,赴沪主太平洋报文艺,声誉烂然。既而入南社,藉书画文字唤醒国人。旋赴杭任高等图画音乐教师,编音乐杂志,学者宗之。在校与夏丏尊经亨颐姜丹书等友善,若吴梦非、金咨甫、丰子恺、曹聚仁、刘质平、李鸿梁、李增庸、黄寄慈、蔡丐因等皆师之门墙桃李也。

   师渐入壮年,情怀潜移,回溯既往,尤不胜沧桑之感,遂浓极返淡,刻意于道德修养,教授艺术,精神之感化实深。莘莘学子,如坐春风。当此之时,师已为恂恂之布衣君子,而非复翩翩之风流名士矣。一日,忽于至友夏丏尊先生处见一文曰‘断食的修养方法',师遂决心一试,于假期中入虎跑大慈寺试行焉。以此因缘,遂于佛法渐生信仰,而师于多生所种之善根,乃达成熟期矣。

   离俗出家

   民国七年,师年三十九,值暑假,语相契者曰:‘余明日入山, 相聚只今夕,公等幸各自爱。'众度其意不可挽,相对泫然。忽一友问曰:‘君果何所为而出家乎?'曰:‘无所为。'曰:‘忍抛骨肉耶?'曰:‘人事无常,如暴病而死,欲不抛又安可得?'翌日破晓,遂孑然长往矣。一校役名闻玉者送师至寺。师易缁衣后,尊闻玉曰居士,逊之坐。师自扫除居室,玉欲代之,不可。师自支板为床,玉欲代之亦不可。玉泣不可仰,师慰令返校,玉徘徊不忍去,迟之又久,乃痛哭而回。戊午七月十三日,师于虎跑大慈寺,礼了悟和尚为剃度师,正式落发,法名演音,字弘一。日姬闻讯,携儿至,求一见,师不可,令人传语云:‘当以我为患虎疫死,勿复念。'姬绕屋悲啼,痛哭而去。呜呼,学道人真具刚骨秉慧剑,岂不然哉!

   师出家后,修苦行,严戒律,千山云水,行无定踪。偶与旧交相值,亦落落无世俗意。戊午九月,在灵隐受具后,栖止嘉兴佛学会,研教相,为会中整理佛经标签焉。未久,旋往新城贝山,仍研教,手书十善业道经。辛酉客永宁,着四分律戒相表记。丁卯秋,尤惜阴居士约师赴暹罗行脚,过厦门,值陈敬贤居士延参观南普陀,师遂留厦,与性愿法师相契,初居太平岩,旋栘小雪峰,点南山钞记毕,赴泉,未久,至永嘉。戊辰之沪。己巳九月二十日,为师五秩寿辰,丰子恺作护生画集以祝。庚午秋,居白湖,讲五戒相经笺要;并检阅天津新刊,详阅圈点;且抄写科文,改正讹误。辛未春,居法界寺,于佛前发愿,专宏南山律宗。夏,应朱子桥居士请,于慈溪五磊山创办南山律学院,未几,停。壬申冬,复自永过厦,居妙释寺。翌年正月,于寺讲含注戒本。二月,万寿岩请讲随机羯磨。四月,复至泉州开元寺,设法会,宏律学;并圈点南山钞记。腊月诣城南草庵度岁。甲戌元旦,在寺讲含注戒本。春末,受常惺会泉诸法师聘,赴南普陀宏戒;且请扶桑藏经,校对南山三大部。并嘱瑞今法师创僧学院。是冬,万寿岩请讲弥陀经;遂编弥陀义疏撷录一卷。乙亥春,莅泉开元讲一梦漫言。夏,入惠安净峰安居。十月,应承天寺请,戒期讲律学要略。丙子春,卓锡普陀。夏;诣鼓浪屿日光岩闭关;向海外请藏经万余卷。明年秋,应倓虚法师请,速涉青,寓湛山寺讲律,编羯磨随讲别录等书。冬复返厦。戊寅暮春,诣鼓浪屿了闲别墅讲经毕,转赴漳州南山寺,及尊元经楼,讲弥陀普门等经。适厦岛沦陷,乃往同安梵天寺住匝月;为民众讲演,成安海法音录一册,特书‘念佛即是救国,救国不忘念佛'分赠各方。己卯春,赴永宁普济寺掩闭;着在家备览。庚辰秋,为师六秩大庆,子恺居士复画护生续集再祝;诸友好为印金刚经及九华垂迹图。冬,赴南安灵隐寺修补经律,过水云洞度岁。辛巳夏,莅泉福林掩关,誓志念佛,不欲再出。三十一年壬午春,以惠安石县长坚请,赴灵瑞山讲经。旋应叶青眼居士等廷往温陵养老院,弘八大人觉经。七月二十一日,教众演出家剃度行仪,训语以自尊人格,存佛体制,护世讥嫌。师自戊年离俗,二十余载,芒鞋破衲,独往独来,末法之中,殆罕伦比。

   持律谨严

   师尚质朴,绌虚文,不苟循时宜;注经论,缵戒律;甘澹泊,守枯寂,不受丛林桎梏;律己严,治学勤,绳墨自守,无微不至。云游四方,一衲一钵,赤足露顶,不与俗伍。道貌清瞿,而精神充沛;望之若孤云野鹤,萧然物外。动止安详,威仪寂静,高古平实,想见古德遗风焉。一领衲衣,补钉二百二十四处(现存经子渊居士处,)青灰相间,褴褛不堪,初出家时物也。二十六年来,未尝一易。生平不乐名闻,不受供养,不蓄徒众,不作住持;虽声望日隆,而退抑弥甚,自责弥严,习劳习俭,洒扫浣濯,垂老躬行。所到之处, 惟以律部注疏自随,见地高远,不随俗僧窠臼。综其律己之要,略举数事:

   不作住持:披缁薙发,本为放下万缘,一心办道。住持一职,在古本领众修行,余事不闻。今则外应俗务,内治生产,汨没身心,妨害道业。故今之高僧若印光法师者及师者,皆以不作住持为真实办道之第一条件。师之弟子及友人有为师特辟兰若者,师亦不受,始终度其行云流水之生活。

   不开大座:佛法端赖宏扬,敷座开演,普结法缘,其事原有大利;然听众混杂,流弊丛生;师虽亦徇学者之请,讲说戒律,但仪式简单,决不作鸣椎集众之大规模举动,号召听众。

   不要名闻利养:丙寅春,师挂褡某寺,为挚友夏丏尊所知。时夏君执教于春晖中学,乃与经亨颐等商,为师筑室于上虞白马湖,曰‘晚晴山房'。 请师常住,初固辞,强而后可。一敝席,破碎不堪用,欲为易之,不可。一巾亦敝旧,欲易以新,亦不可。一木质面盆,丹漆已尽剥落,欲为新之,亦不可。夏君心恤之而无如何也。供素食,用香菇,却之。豆腐,亦却之。其意惟食清煮白菜,用盐不用油耳。居未几复飘然去。

   师之在青岛湛山寺也,讲律之余,屏处一室,谢绝酬应,礼佛外静坐而已。一日,青市某要人慕师道风,求见不许。设斋以供,再请不赴,其人自来请,亦不见,书偈付侍者持谢,偈云:‘昨日曾将今日期,出门倚仗又思维,为僧只合居山谷,国士筵中甚不宜。'某公怏怏而返,然敬慕之忱愈笃。呜呼,古德风流,于师见之矣。

   至师之出尘见地,严密操持,今举一事,可见其概。胡朴安居士,师未出家时老友也。赠诗有:‘弘一精佛理,为我说禅宗'之句。师一日书‘慈悲喜舍'四字付之。且曰:‘学佛不但以理,切要在事持。行事重在不欺,名如其实。今我并未为君说禅宗,君诗言之,即为妄语,佛不许也。君其忏悔,免遭堕落。'呜呼,此是何等精严!实际理地,容不得一毫虚伪,一丝走作。真实学道人,全在此等处着力着眼。正见未开,便视此等事为不关紧要句当。此所以学道者如牛毛,悟道者如麟角也。吾人平日率意妄语妄为,全不觉得,观此当通身汗下矣!

   弘律大愿

   南山律宗,最合震旦机宜。自三大部佚,而此宗晦矣。清末,徐蔚如居士于海外请归,刊之天津,顾原板多舛漏,徐居士未暇校也。师以戒学为入道之基,戒学衰,行持缺,则法门秋晚。因毕生研究,誓护南山律宗。遍考中外律典,以校正三大部及其他律藏,二十年来,几无日不埋首此中,探讨精微,张皇幽窅,务期戒法久住,普及四众。师在厦门妙释寺讲律,曾云:‘余于出家受戒之时,未能如法。准以律仪,实未得戒,本不能宏扬比丘戒律。但因昔时既虚承受戒之名,其后又随力修学,粗知大意。欲以一隙之明,与诸师互相研习,甚愿得有精修戒律之比丘数人出现,能令正法住于世间,则余之弘律责任即竟。故余于讲律时,不欲聚集多众,但欲得数人发宏律之大愿,肩荷南山家业,余将本其绵力,誓舍此身而启导之。余于二月前既发宏律愿后,五月初居某寺,即由寺主发起办律学院。惟与余意见稍有未同,其后寺主亦即退居,此事遂罢。 以后有他寺数处,皆约余往办律学院,因以前之经验,知其困难,故未承诺。以后即决定弘律办法:不立名目,下收经费,不集多众,不定地址等。此次在本寺讲律,实可谓余弘律第一步也。余业重福轻,断下敢再希望大规模之事业。惟冀诸师奋力兴起肩荷南山一宗,此则余所祝祷者矣。'癸酉夏五月三日,值灵峰蕅益大师圣诞,师乃为诸学者规撰学律发愿文云:‘学律弟子等敬于诸佛菩萨祖师之前,同发四弘誓愿已,并别发四愿:一愿学律弟子等,生生世世永为善友,互相提携,常不舍离,同学毗尼,共宣大法,绍隆僧种,普济众生。二愿弟子等,学律及以宏律之时,身心安宁,无诸魔障,境缘顺遂,资生充足。三愿弟子等,学律及以宏律之时,皆得清净寺舍,安心久住,大众和合,助缘殊胜。四愿当来建立南山律院,普集多众,广为宏传,不为名闻,下为利养,愿发大菩提心,维护佛法。'

   维护法门

   师常恸世风日下,佛法式微,僧纲不振,故尝有重兴佛法宏扬律宗之志。每谓佛教徒修行仪轨当取法于暹罗缅甸,教理当研穷于台贤诸宗,愿宗地藏,印归实相。呜呼!大师金石诚言,吾辈学人,其敢忽视耶!

   民国十五年春,浙省政局未奠,异议横生,而毁谤三宝之说尤盛, 将焚经像,收寺产,勒令僧尼还俗。师在吴山常寂光寺掩关,闻其事,痛正法之将灭,慨然出关身任护持,告旧友堵申甫居士,约倡议灭法诸人面谈。届期诸人应约至,见面之后,为师之威仪悲愿所摄,犷悍之气潜消。其最激烈之某君,出而叹曰:‘方重裘御寒,何来浃背之汗乎!'灭法之事遂寝。 先是师预书佛号若干纸,备赠应约而来之人,及期,至者与所约人数末符, 而恰与师所书之纸数相同,亦一奇也。师居厦门时,或以移居劝。师曰:‘因果分明, 出家人何死之畏?'爰题居室曰‘殉教。'远方有以函劝者,师复之曰:‘厦门近日情形,仁者当已知之。他方有谆劝余迁居避难者,皆已辞谢,决住厦门,与诸寺共存亡,必俟厦门平静,乃往他处也。知劳远念,谨以奉闻。'师之维护法门,坚毅二字,殆未足以尽之。蕅祖自称‘地藏孤臣',自称‘法门之程婴杵臼',师其犹蕅祖之心乎?

   研经态度

   经文科判,古德苦心。师于此尤三致意。示蔡冠洛居士书云:‘华严经疏科文十卷未有刻本,日本续藏经中第八套第一册有此科文,他日希仁者至戒珠寺检阅。疏钞科三者如鼎三足,不可阙一。杨居士不刻科文,盖未细审。钞中虽略举科目,然或存或略,意谓读疏者必对阅科文故不具出也。今屏去科文?而读疏钞,必至茫无头绪。徐蔚如居士刻经,亦不刻科,所刻南山律宗三大部,为近百册之巨著,亦悉略其科文。朽人尝致书苦劝,彼竟固执旧见,未尝变更,可痛慨也。'读经按科对照,段落分明,经得科而义显,科可略哉。

   著作

   师尝慨佛教之衰,由于律学之失。故毕生事业,集中于宏律。 其著作之大者,日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此书将四分律文制为表解,化赜为晰。所加按语,均古昔大德警语,无不精邃。诚佛门之要籍,僧众之宝筏也。此书历五年始成,稿皆师之规笔,秋毫不苟,观此亦可见师之谨严肃穆风度也。此外如清凉歌集,以音乐作佛事,使歌咏者得解脱之味焉。如华严集联,以文字作佛事,师实深于杂华一宗也。如寒笳集,录蕅祖警语,则师素所服膺也。如格言略选,则以世间德育形式为学律阶梯也。其他律学著述,尚有四分律含注戒本讲义,戒本羯磨随讲别录,南山道祖略谱,在家律要,地持论菩萨戒羯磨义记。又曾题九华垂迹图赞辞,编佛学丛刊,弥陀义疏撷录。至连岁在各处随机讲演之稿,亦有十余种,缁素无不视为瑰宝。师虽于内外典籍,无不贯通,行解相应,而自视常若不足。文字讲说,皆述而不作。师自谓凡夫知见,不敢以盲引盲也。

弘一大师之娑婆因缘

(菩提 著)

  中国近代史上,一个永久值得人们怀念的人物弘一大师,他那离奇的身世,跌宕起伏的人生,给世人留下一串深思与惊叹!究竟是什么样的因缘,使这位才华横溢,光彩照人的艺术大师,从那辉煌闪耀的艺术宫殿中,步入清冷孤寂的空门落发为僧呢?本文就大师之娑婆因缘,略而论之。

  一、大师的天津缘

  弘一大师(一八八0年一九四二),俗名文涛,字叔同。光绪六年九月初四日,生於天津,父李筱楼(小楼)为道光甲辰(一八四四年)进士,官吏部尚书,早期业盐商,后从事银行业。母王太夫人,有较高的文化修养,能做诗文。五岁父丧,从兄长受启蒙教育。在生母王太夫人的抚育下长大。少年即聪慧好学,六七岁时,於《百孝图》《返性篇》《格言联譬》,即可琅琅成诵。十七岁时,从天津名士赵幻梅学习诗文骈文,又随唐敬之学习书法及篆刻。十九时,康有为、梁启超掀起维新变法,大师认为非变法无以图存。於是自刻一印云:南海康君是吾师,然而,变法维新运动失败了,京津当局怀疑他与康、梁有关。为免灾避祸便奉母偕妻全家移居上海。一九0五年四月大师之母王太夫人逝世,大师悲痛欲绝,亲抚灵柩从上海回到天津经过与兄长闹了一仗之后,才争取把亡母灵柩安放在李家大院接官厅正中央,此时,大师痛苦、绝望、凄楚、悲哀。他埋掉了李文涛刷去了李成蹊的别号,更名李哀,字哀公。大悲痛中亲自为亡母王太夫人天人撰写挽联歌云:
   汨半生哀东之长逝兮,感亲思之永垂!
同年七月份,二十六岁的李哀,带著对母亲的无限哀思,东渡日本留学。
   一九一一年,大师从日本留学回国,在天津工业专门学校任教,这是大师第一次为人师表。然而平静的生活中,突然掀起了一阵巨浪,淹没了祖辈留下的义善源钱庄。李家的百万财富,除了在河东的一座住宅外,荡然无存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使大师深刻地感受到财富的无常。从此大师的表情更加严肃,衣著也更加朴素了。一九一二年,大师再一次离开了天津,到上海任城东女学音乐教员,并受聘为《太平洋报》的文艺编辑。自此,大师在天津的因缘,就永远地告一段落。

  二、大师的上海因缘

  一八九八年,大师为避免灾祸,而迁居上海的城南草堂,与义兄弟许幻圆同居。时大师,文采斐然,於诗文词赋外,尤好画画。许幻圆是当时上海新学界的著名人物,由他的推荐,大师参加了由许幻圆、张小楼、蔡小香、袁希廉等组成的城南文化社,并与他们结成金兰挚友。从此,大师在学术界的成就,一发不可收拾。一九0一年他考入了南洋公学,从当时文坛巨擘蔡元培先生受业,与邵力子、谢无量、黄炎碚等同学,并参加了沪学会。正当大师春风得意之时,孰料他的母亲王太夫人突然病逝,他悲伤至极。第一次离开上海,踏上了留学日本的旅程。一九一二年,留学回国的弘一大师,在天津遭遇了破产之厄后,再一次告别了七年之久的上海。负责《太平洋报》副刊及广告事宜。此间刊出了苏曼殊的《断鸿零雁记》,有陈思曾作插图。因大师曾号朽道人,所以当时有人请他们两人僧道合作。有了此次的合作,大师又与柳子,苏曼殊,叫楚伦聚会一堂,以《太平洋报》为中心,而发起组织文美会,编辑名家书画比较而成《文美杂志》。后因《太平洋报》场面大而收益少,且被警察查封。大师终於再度离开上海,进入杭州的浙江两级师范,主持音乐与图画两科。《太平洋报》在上海夭折了,但是,大师在《太平洋报》的广告设计,却成为我国近代广告画的先驱之一。

  三、大师的日本因缘

  大师的日本缘,始於一九0五年秋,东渡日本留学,大师到日本后,根据自己所长和兴趣,从事艺术方面的研究,撰写《图画修得法》、《水彩画法说略》,刊载于留学生所编的《醒狮》月刊。一九0六年九月,大师考入日本美术教育学府上野美术专门学校。大师是中国留学生进入日本美术学校的第一人。他从日本著名的画家黑田清辉学习西洋画,开始了艺术的登攀,进入后,大师学习非常认真刻苦,日本国民新闻社记者特地采访了大师,并发表了题为《清国人志於西洋画》的访问记,对大师的学习行为大中赞赏。留日期间,大师在东京除了学习绘画外,同时还学习钢琴、音乐、外语等。尤其对戏剧艺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於是引发了演话剧的强烈欲望。一九0六年,大师与曾孝会、欧阳予倩、谢抗白等创办了春柳剧社演出话剧《茶花女》、《黑奴天录》、《新蝶梦》、《雪蓑衣》等剧目。大师在《茶花女》中扮演的茶花女,得到了日本戏剧评论家松翁很高的评价。他在《对於中国剧的怀疑》一文中说:中国的徘优(演员),使我最佩服的李叔同君!尤其李君的优美婉丽,决非本国的徘优所能比拟。倘使?amp;lsquo;椿姬’(即茶花女)以来李君仍在努力这种艺术,那末,岂容梅兰芳、尚小云辈驰名於中国的戏剧界……。《茶花女》片段演出的巨大成功,使日本人在赞扬之余,惊为创举,有好几个日本学生也加入了春柳社。可知李叔同君,确是放了新剧最初的烽火。由此亦可见,大师是中国话剧运动的最早创始人。他对话剧运动的贡献,是应该永远彪炳於新剧运动史册。大师的日本因缘,一直延续到一九一八年出家后,为了佛学研究,经常通过朋友以及在上海的日本书商内山完造与日本书联系,购求留传在日本的中国佛教典籍和日本佛学著作。一九三六年,经大师亲自整理的日本大、小乘经律有万余卷,编成《佛学丛书》四册,交上海世界书局出版。大师手编《四分律行事钞资持记扶桑集释》一书,多达五十余万言,均采揖自日本古本,校勘注释、直到圆寂前仍然笔耕不辍。
   大师根据从日本请的古版律学,用了七年时间, 圈点南山三大部并讲律修持,精心地撰写了《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一书,使淹没了七百余年的绝学南山律宗,得以重兴。该书也被称为宋灵芝律师之后第一巨著。《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出版之后,由夏丏尊居士将三十五部交给日本书商内山完造,由内山先生将此分寄赠到日本的东京、京都等大学的图书馆去。
   一九二九年,大师在福州鼓山涌泉寺的藏经楼里,发现了清初为霖禅师所著的《华严经疏论纂要》。此书在日本新修的《大正藏》中,也没有收入。大师慧眼识珍,於是倡印数百部,并以十多部赠与日本各大学和寺院,由此可见,大师与日本因缘之深远。

  四、大师的杭州缘

  一九一二年十月《太平洋报》停刊,大师应杭州浙江两级师范学堂之聘,任图画音乐教师。校长经子渊早就对这位艺术全能的上野才子钦慕不已,更兼该校教员:夏丏尊、姜丹书、钱均夫、马叙论、朱光潜等都是文坛名匠,所以学校的艺术气氛十分浓厚。大师的教育方法既严肃又热情,使莘莘弟子如坐春风。
一九一四年,大师开始用人体模特作画,这种新的教学方法,一扫过去临摹的旧习,使西洋画、素描等西洋画方法,步入传统的中国画坛,这不能不说是一种伟大的创举,大师还在学生中组织桐阴画会,后改为洋画研究会和乐石社(金石篆刻组织)后改为寄社。这些课外的艺术活动,大师都曾付出过不少精力。他为学生介绍外国人体画和日本正则洋画讲义,编写《西洋美术史讲义》。他热情负责的教学精神,使许多顽皮的学生为之一变,开始爱好艺术了。一九一五年,大师应南京高等师范之聘,任该校美术主任教席,他身兼两职,往来於宁杭之间,在大师从事艺术教育的七年间(一九一二年一九一八年),为我国早期艺术教育培养了不少人才。如音乐家刘质平、李鸿梁;古文学家黄寄慈、蔡丐因;漫画家丰子恺;国画家潘天寿、沈本千等等。此七年间,是大师投身於艺术教育成果最为丰硕、辉煌的时期,他创作的《春游》、《送别》、《悲秋》、《伤春》、《晚钟》、《西湖》、《落花》等数十首乐歌,在大江南北流行,数十年久唱不衰。然而,在艺术成果辉煌、如日中天之时,大师却毅然摒弃了世俗,怀著肩荷南山(律宗)家业,作将尽绵力,誓舍此身而启道之的宏愿。於一九一八年八月十九日在杭州虎跑寺正式披剃为僧。这一举动,在俗人眼光中,怎能不感到震惊、叹惜呢?但是,出家乃大丈夫之道,岂世人可知?在大师醇厚、博雅的艺术胸怀中,早已觉悟了人生的悲悯,契合了佛陀慈悲的本怀,他的出家是与生俱来的善根发展的必然趋势。如在黑暗中探见一盏明灯,向著佛陀光明启开了人生新的航程!
   大师出家后,法名演音,号弘一。同年九月,在杭州西湖灵隐寺受具足戒,自此,大师以振兴佛教,弘扬南山律宗为己任。视名利如草芥,置个人利害於度外。云水飘泊,萍踪无定。挂单、弘法的寺院多达几十上百处,而从不把那个寺院看作个人私产,一旦离去了此缘便了,并声明终身不作住持、方丈。

  五、大师的闽南缘

  大师出家二十四年,在福建闽南弘法先后达十四年之久,最后圆寂於泉州温陵养老院的晚晴室。这段时间,无疑的是大师弘法利生重要时期。
   一九二八年十月,大师首次到达闽南的厦门。在南安小雪峰度岁后,返回厦门南普陀寺,寓居闽南佛学院共三个月。大师在此结识了性愿、芝峰、大醒、寄生诸法师。并坦然地建议佛陀学院把英文和算术删掉,佛教却不可减少,而且还得增加。就把腾出来的时间教佛学。院方接此建设调整课程,学僧成绩果然明显提高。
   一九三0年大师应性愿、广洽法师的热情相邀,二下闽南,於南普陀寺水陆圆满后,暂居南普陀寺功德楼。以一纸《悲智训》的墨宝, 使闽南学生相习成诵,教学秩序亦逐渐恢复正常。
   一九三二年十月大师三下闽南抵达厦门,最终定居闽南。这在给本妙法师作的《般若经论解序》中说:余以宿缘,三游闽南,始於戊辰,次己巳,逮及壬申十月,是为最后。
   闽南气候宜人,生活安定,为大师弘法和著述提供了较为安定的外部环境,且闽南的民风古朴,深为大师所赞叹。大师在闽南的法缘非常殊胜,在大师於一九三八年给圆净居士的信中说:今年在各地(泉、漳、厦、惠)讲经,法缘殊胜,昔所未有。大师在闽南弘法不拘场所,随缘而定。内容宏扩,日期紧凑,效果极佳而富於特色。所讲之处,闻著无不欢欣鼓舞。如一九三八年在泉州讲《行愿品》时,听众甚多,党部青年乃至基督教皆甚叹赞。同年四月,在写信给丰子恺居士的信上说:乃今岁正月至泉州后,法缘殊胜,昔所未有,几如江流奔腾,不可歇止。
   大师的佛学著述大多在闽南完成。一九三三年八月於泉州点校《南山钞记》完稿,此项工作,详阅圈点,并抄写科文,改正之讹误,迄今三年,始获首尾完竣。
   同年十一月於泉州开元寺作《南山道宣律祖弘传佛教年谱》。 一九三五年春,於泉州承天寺完成了《藕益大师年谱》,一九三六年八月,闭关厦门鼓浪屿日光岩别院,校录《东瀛四分律行事钞资持记通释》完稿。一九三九年四月一九四0年十月,大师於永春普济寺校录《四分律删繁补阙行事钞》上、中、下三卷。大师的校阅工作极为辛苦,有时倾数月至数年之力。在他於惠安净峰寺写给广洽法师的信中说:每日标点研习《南山律》约六七个小时。可见大师论述工作的紧张。大师编撰校注的大批律学著作中,《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和《南山律在家备览备略》最为重要。此外大师尚有序、跋、题记、法事行述等累累著述。大师在闽南十四年中,极力推动促进闽南的僧教育,培养了大批的佛教人才。一九三二年、一九三四年,大师两次受常惺院长之请,帮助整顿闽南佛学院学风,并现身说法,教导青年学僧要习劳、惜福、持戒、自尊。后终因学僧纪律松弛,不受约束,而无从入手。因此,大师取《易经》蒙以养正之义,创造佛教养正院於南普陀寺。
   大师曾於一九三一年发愿以弘律为己任,故十分地重视并乐於启导僧人自发组成学律组织。一九三三年大师应泉州开元寺住持转物和尚之请,由厦到泉,集合学僧十余人,於开元寺创建南山律学苑。学员除了听律以外,并各自阅读圈点南山三大部,以作深入之研究。
   在闽南,大师之书法亦随时日而精进,一改早年形较方扁,稍后略变修长的作风。形成了一种淡无烟火气的独特风格。大师出家后, 唯独没有放弃的是书法,他是把书法用来作为绍隆佛法与众生广结法缘媒介。并且把以字结缘看作是一件很重要的大事,演讲再忙,也要抽空写字以广结法缘。一九三八年四月十八日,大师在泉州承天寺致丰子恺居士的信中说:於泉州各地及惠安,演讲甚忙,写字极多,居泉不满两月,已逾千件。同年十二月十五日,大师在承天寺致慈航居士的信中说:本拟掩关习静数月,乃人事纷忙,意未如愿,到泉州后,已写字五百件左右。
   大师漳州、晋江等地弘法时,大师也常以字广结法缘。
   大师在闽南弘法成功,为众人所钦慕。更具有震撼人心的是他的道德品行,严於律己,宽以待人的精神。他持戒谨严,淡泊无求,一双破布鞋,一条旧毛巾,一领衲衣,补钉二百多处,青白相间,褴褛不堪,还视为珍物。素食唯清水煮白菜,用盐不用油。信徒供养香菇、豆腐之类,皆被谢绝,真正做到一物不遗,一丝不弃。他手书门联曰:草藉不除,时觉眼前生意满;庵门常掩,勿忘世上苦人多。
   念佛不忘救国,救国必须念佛。是大师在一九三七年倡导的。当时日本侵华的气焰嚣张,大师居厦门万石岩,自题居室为殉教室。并说:为护法故,不怕炮弹。大师以为:吾人吃的是中华之粟,所饮是温陵之水。身为佛子,於此时不能共行国难於万一,自揣不如一只狗子。后厦门遭日机轰炸,弹片入室,大师泰然无惧,诚如他的一首诗云:亭亭一枝菊,高标矗晚节。云何色殷红,殉教应流血。大师的这种爱国爱教的精神,将永远地值得人们学习与歌颂。
   一九四二年十月十三日,大师习书最后墨迹悲欣交集四字,在彻悟止境中圆寂於泉州温陵养老院。享年六十三岁,法腊二十四。纵观大师一生跌宕起伏,但大师始终以艺术家敏锐的感受力与深邃的洞察力,矢志不移,最后,让我们牢牢地记住大师的谆谆教诲:要发菩提心,即要发成佛之心,广修一切善行,利益一切众生,具慈悲之心,植成佛之因,以后才能成佛。

   刊载于《菩提树》1996年第三期

记弘一大师之童年

胡宅梵 著

  民国十九年,亦幻和尚住持慈溪金仙寺。秋,弘师莅止。予居近寺,时得亲灸。一日,予谓师曰:‘师童时事,世鲜知者,可得闻乎?'师曰:‘年幼无知,事不足言,惟我父乐善好施之行,颇堪风世励俗,差足传述,而与余幼年之生活,亦有密切之关系也。'于是师乃条述其幼年状况,予即秉笔为记, 记毕呈阅,复经师亲以朱笔改正,则此篇可称其幼年之真实史也。

   大师诞生于天津,本为富宦家。父筱楼公,当师堕地时,六十有八。师有长兄,长师近五十岁;师生时,久已见背。筱楼公精阳明之学,旁及禅宗,颇具工夫。饮食起居,悉以论语乡党篇为则,不少违。晚年乐善好施,设义塾,创备济社,范围甚广,用人极多,专事抚恤贫寒孤寡,施舍衣食棺木。每届秋末冬初,这人至各乡村,向贫苦之家探察情形,并计人口之多寡,酌施衣食。先给票据,至岁暮,凭票支付。又设存育所,每届冬季,收养乞丐,不使冻馁,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年斥资千万计,而不少吝惜,津人咸颂之曰李善人。性喜放生,所放鱼鸟不知凡几。公自长子死后,仅存庶生次子,又多病,恐复夭亡,乃娶师之生母。当师诞生日,捕者以鱼虾踵门求卖放生,聚绕若会,状极拥挤,鱼盆之水,溢于外者,几汇流成渠矣,公则尽数买而放之。又放鸟亦甚多。自后每逢师生辰,必大举放生如故。

   公年至七十二,因患痢疾,自知不起,将临终前痢忽愈,乃属人延请高僧,于卧室朗诵金刚经。静聆其音,而不许一人入内,以扰其心。师时方五龄,亦解掀帏探问。公临殁,毫无痛苦,安详而逝,如入禅定。灵柩留家凡七日,每日延僧一班,或三班,诵经不绝。时师见僧之举动,均可爱敬,天真启发,以后即屡偕其侄辈,效焰口托食之戏,而自据上座,为大和尚焉。

   师幼时食必置姜一碟;盖效乃父下撤姜食之义。一日师食时,桌少偏,其生母训之曰:‘席下正不坐';盖公之守乡党篇之则,已感化于妇孺矣。自公逝后,家人死亡相继,师虽年幼,亦时兴人事无常之感焉。
   师至六七岁,其兄教督甚严,下得少越礼貌,并时以玉历钞传,百孝图,返性篇,格言联璧等属师浏览。时有王孝廉者,至普陀出家返,居天津之无量庵,师之大侄妇早寡,常从王孝廉学大悲咒、往生咒等,并学袁了凡记功过格。时师年约七八岁,见而甚喜,常从旁听之,旋亦能背诵,且亦能学记功过格。师有乳母刘氏,能背诵名贤集(集为格言诗,四五七言递加),时教师习诵其词,如‘高头白马万两金,下是亲来强求亲,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路人。'又如‘人贫志短,马瘦毛长。'师虽在八九岁之间,亦颇能解其义。至十余岁,尝见乃兄待人接物,其礼貌辄随人之贵贱而异,心殊不平,遂反其兄之道而行之,遇贫贱者敬之,富贵者轻之。性喜蓄猫,而不平之心,时亦更趋偏激,往往敬猫如敬人。迨闻康有为戊戌之变政,似有合乎怀抱,于焉救世之心,亦日甚一日。

   师于闲居时,必习小楷,摹刘世安所临文征明心经甚久。兼事吟咏,如‘人生犹似西山日,富贵终如草上霜'等句,皆为其幼年之作,谓其为代表师当时之思想可,即视为萌出世之心,亦无不可。由是与其兄意见差池愈远。至二十岁,遂奉母来沪。居沪后,存育所善堂等产业,皆由其兄继续办理,及拳匪乱启,始罢歇。惟备济社则至今尚存,承办者虽亦为李氏,然已久易其主,而李善人之名,亦转属于彼李氏矣。

   综观大师之生平,十龄全学圣贤;十二岁至二十,颇类放荡不羁之狂士;二十至三十,力学风流儒雅之文人;三十以后,始渐复其初性焉。

弘一法师之出家

夏丏尊 著

   今年旧历九月二十日,是弘一法师满六十岁诞辰,佛学书局因为我是他的老友,嘱写些文字以为纪念,我就把他出家的经过加以追叙。他是三十九岁那年夏间披剃的,到现在已整整作了二十一年的僧侣生涯。我这里所述的,也都是二十一年前的旧事。

   说起来也许会教大家不相信,弘一法师的出家,可以说和我有关,没有我,也许不至于出家。关于这层,弘一法师自己也承认。有一次,记得是他出家二三年后的事,他要到新城掩关去了,杭州知友们在银洞巷虎跑寺下院替他饯行,有白衣,有僧人。斋后,他在座间指了我向大家道:

   ‘我的出家,大半由于这位夏居士的助缘,此恩永不能忘!'

   我听了不禁面红耳赤,惭悚无以自容。因为(一)我当时自己尚无信仰,以为出家是不幸的事情,至少是受苦的事情,弘一法师出家以后即修种种苦行,我见了常不忍。(二)他因我之助缘而出家修行去了,我却竖不起肩膀,仍浮沉在醉生梦死的凡俗之中,所以深深地感到对于他的责任,很是难过。

   我和弘一法师相识,是在杭州浙江两级师范学校任教的时候。这个学校有一个特别的地方,不轻易更换教职员。我前后担任了十三年,他担任了七年。在这七年中我们晨夕一堂,相处得很好。他比我长六岁,当时我们已是三十左右的人了,少年名士气息,忏除将尽。想在教育上做些实际工夫,我担任舍监职务,兼教修身课,时时感觉对于学生感化力不足。他教的是图画音乐二科,这两种科目,在他未来以前,是学生所忽视的。自他任教以后,就忽然被重视起来,几乎把全校学生的注意力都牵引过去了。课余但闻琴声歌声,假日常见学生出外写生。这原因一半当然是他对于这二科实力充足,一半也由于他的感化力大。只要提起他的名字,全校师生以及工役没有人不起敬的。他的力量,全由诚敬中发出,我只好佩服他,不能学他。举一个实例来说,有一次寄宿舍里学生失少了财物了,大家猜测是某一个学生偷的,检查起来,却没有得到证据。我身为舍监,深觉惭愧苦闷,向他求教。他所指教我的方法,说也怕人,教我自杀!说:

   ‘你肯自杀吗?你若出一张布告,说作贼者速来自首,如三日内无自首者,足见舍监诚信未孚,誓一死以殉教育。果能这样,一定可以感动人,一定会有人来自首。——这话须说得诚实,三日后如没有人自首,真非自杀不可。否则便无效力。'
   这话在一般人看来是过分之辞,他说来的时候,却是真心的流露,并无虚伪之意,我自愧不能照行,向他笑谢,他当然也不责备我。 我们那时颇有些道学气,俨然以教育者自任,一方面又痛感到自己力量不够。可是所想努力的,还是儒家式的修养,至于宗教方面简直毫不关心的。

   有一次,我从一本日本的杂志上见到一篇关于断食的文章, 说断食是身心‘更新'的修养方法,自古宗教上的伟人,如释迦,如耶稣,都曾断过食。断食能使人除旧换新,改去恶德,生出伟大的精神力量。并且还列举实行的方法及应注意的事项,又介绍了一本专讲断食的参考书。我对于这篇文章很有兴味,便和他谈及,他就好奇地向我要了杂志去看。以后我们也常谈到这事,彼此都有‘有机会时最好断食来试试'的话,可是并没有作过具体的决定。至少在我自己是说过就算了。约莫经过了一年,他竟独自去实行断食了,这是他出家前一年阳历年假的事。他有家眷在上海,平日每月回上海二次,年假暑假当然都回上海的。阳历年假只十天,放假以后我也就回家去了,总以为他仍照例回到上海了的。假满返校,不见到他,过了两星期他才回来。据说假期中没有回上海,在虎跑寺断食。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笑说:‘你是能说不能行的,并且这事预先教别人知道也不好,旁人大惊小怪起来,容易发生波折。'他的断食共三星期。第一星期逐渐减食至尽,第二星期除水以外完全不食,第三星期起,由粥汤逐渐增加至常量。据说经过很顺利,不但并无痛苦,而且身心反觉轻快,有飘飘欲仙之象。他平日是每日早晨写字的,在断食期间,仍以写字为常课,三星期所写的字,有魏碑,有篆文,有隶书,笔力比平日并不减弱。他说断食时,心比平时灵敏,颇有文思,恐出毛病,终于不敢作文。他断食以后,食量大增,且能吃整块的肉。(平日虽不茹素,不多食肥腻肉类。)自己觉得脱胎换骨过了,用老子‘能婴儿乎'之意,改名李婴,依然教课,依然替人写字,并没有什么和前不同的情形。据我知道,这时他只看些宋元人的理学书和道家的书类,佛学尚未谈到。

   转瞬阴历年假到了,大家又离校。那知他不回上海,又到虎跑寺去了。因为他在那里经过三星期,喜其地方清净,所以又到那里去过年。他的皈依三宝,可以说由这时候开始的。据说,他自虎跑寺断食回来,曾去访过马一浮先生,说虎跑寺如何清静,僧人招待如何殷勤。阴历新年,马先生有一个朋友彭先生,求马先生介绍一个幽静的寓处,马先生忆起弘一法师前几天曾提起虎跑寺,就把这位彭先生陪送到虎跑寺去住。恰好弘一法师正在那里,经马先生之介绍,就认识了这位彭先生。同住了不多几天,到了正月初八日,彭先生忽然发心出家了,由虎跑寺当家为他剃度。弘一法师目击当时的一切,大大感动。可是还不就想出家,仅皈依三宝,拜老和尚了悟法师为皈依师。演音的名,弘一的号,就是那时取定的。假期满后,仍回到学校里来。

   从此以后,他茹素了,有念珠了,看佛经,室中供佛像了。宋元理学书偶然仍看,道家书似已疏远。他对我说明一切经过及未来志愿,说出家有种种难处,以后打算暂以居士资格修行,在虎跑寺寄住,暑假后不再担任教师职务。我当时非常难堪,平素所敬爱的这样的好友,将弃我遁入空门去了,不胜寂寞之感。在这七年之中,他想离开杭州一师,有三四次之多。有时是因对于学校当局有不快,有时是因为别处有人来请他。他几次要走,都是经我苦劝而作罢的。甚至于有一个时期,南京高师苦苦求他任课,他己接受聘书了,因我恳留他,他不忍拂我之意,于是杭州南京两处跑,一个月中要坐夜车奔波好几次。他的爱我,可谓已超出寻常友谊之外,眼看这样的好友,因信仰而变化,要离我而去,而信仰上的事,不比寻常名利关系,可以迁就。料想这次恐已无法留得他住,深悔从前不该留他。他若早离开杭州,也许不会遇到这样复杂的因缘的。暑假渐近,我的苦闷也愈加甚,他虽常用佛法好言安慰我,我总熬不住苦闷。有一次,我对他说过这样的一番狂言:

   ‘这样做居士究竟不彻底。索性做了和尚,倒爽快!'

   我这话原是愤激之谈,因为心里难过得熬不住了,不觉脱口而出。 说出以后,自己也就后悔。他却仍是笑颜对我,毫不介意。

   暑假到了。他把一切书籍字画衣服等等,分赠朋友学生及校工们,我所得的是他历年所写的字,他所有的折扇及金表等。自己带到虎跑寺去的,只是些布衣及几件日常用品。我送他出校门,他不许再送了,约期后会,黯然而别。暑假后,我就想去看他,忽然我父亲病了,到半个月以后才到虎跑寺去。相见时我吃了一惊,他已剃去短须,头皮光光,着起海青,赫然是个和尚了!笑说:

   ‘昨天受剃度的。日子很好,恰巧是大势至菩萨生日。'

   ‘不是说暂时做居士,在这里住住修行,不出家的吗?'我问。

   ‘这也是你的意思,你说索性做了和尚......'

   我无话可说,心中真是感慨万分,他问过我父亲的病况,留我小坐,说要写一幅字,叫我带回去作他出家的纪念。回进房去写字,半小时后才出来,写的是楞严大势至念佛圆通章,且加跋语,详记当时因缘,末有‘愿他年同生安养共圆种智'的话。临别时我和他约,尽力护法,吃素一年,他含笑点头,念一句‘阿弥陀佛'。

   自从他出家以后,我已不敢再毁谤佛法,可是对于佛法见闻不多,对于他的出家,最初总由俗人的见地,感到一种责任。以为如果我不苦留他在杭州,如果不提出断食的话头,也许不会有虎跑寺马先生彭先生等因缘,他不会出家。如果最后我不因惜别而发狂言,他即使要出家,也许不会那么快速。我一向为这责任之感所苦,尤其在见到他作苦修行或听到他有疾病的时候。近几年以来,我因他的督励,也常亲近佛典,略识因缘之不可思议,知道像他那样的人,是于过去无量数劫种了善根的。他的出家,他的弘法度生,都是夙愿使然,而且都是希有的福德,正应代他欢喜,代众生欢喜,觉得以前的对他不安,对他负责任,不但是自寻烦恼,而且是一种僭妄了。

弘一大师在白湖

亦幻 著

  弘一法师在白湖前后住过四次,时隔十载,详细我已记不起来。大概第一次是在十九年的孟秋,以后的来去,亦多在春秋佳节。他因为在永嘉得到我在十八年冬主持慈溪金仙寺的消息,他以为我管领白湖风月了,堪为他的烟雨同伴,叫芝峰法师写一封信通知我要到白湖同住。隔不多久,他就带着他的小藤箧,华严宗注疏,和道宣律师的很多著作惠临。我见到他带来的衣服被帐,仍都补衲成功,倒并没有感觉什么出奇或不了解。这犬儒主义式的行脚僧的姿势,我在厦门已司空见惯了。只是这么老也孑然一身过云游生涯,上下轮船火车,不免不便,我心中曾兴起不敢加以安慰的忧忡。

   我现在毕竟记不清楚了,清凉歌集与华严集联三百,是那一本先在白湖脱稿的。我只记得他常对我称赞芝峰法师佛学的淹博,要我把清凉歌集寄给他作成注解合并付梓,想利用善巧方便来启迪一般学生回心向佛,而种植慧根。现在开明书店出版的清凉歌集后附达恉一篇,就是芝峰法师的手笔。

    弘一法师此时的工作,我记得好像是为天津佛经流通处校勘一部华严注疏,一部灵芝羯磨疏随缘记。同时他在白湖所研究的佛学,是华严宗诸疏。每日饭后,必朗诵普贤行愿品数卷回向四恩三有,作为助生净土的资粮。法师是敬仰莲池蕅益灵芝诸大师的,我揣想他的佛学体系是以华严为境,四分戒律为行,导归净土为果。我与他居隔室,我那时真有些孩子气,好偷偷地在他的门外听他用天津方言发出诵经的音声,字义分明,铿锵有韵节,能够摇撼我的性灵,觉得这样听比自己亲去念诵还有启示的力量,我每站上半天无疲容。当时我想起印度的世亲菩萨本信小乘,因听到他的老哥——无著菩萨在隔室诵华严十地品就转变来信仰大乘的故事,我真想实证到。六祖大师听到人念金刚经澈悟了向上一着的功夫!我那里晓得我会沉沦到此刻,还是一个不能究通半点己躬下事的愚人,惭愧令我不敢思想去教化什么人。

   是年十月十五日,天台静权法师来金仙寺宣讲地藏经,弥陀要解,弘一法师参加听法,两个月没有缺过一座。静师从经义演绎到孝思在中国伦理学上之重要的时候,弘师恒当着大众哽咽泣涕如雨,全体听众无不愕然惊惧,座上讲师亦弄得目瞪口呆,不敢讲下去。后来我才知滚热的泪水是他追念母爱的天性流露,并不是什么人在触犯他伤心。因为确实感动极了,当时自己就写了一张座右铭:‘内不见有我,则我无能;外不见有人,则人无过。一味痴呆,深自惭愧;劣智慢心,痛自改革。'附上的按语是:‘庚午十月居金仙,侍静权法师讲席,听地藏菩萨本愿经,深自悲痛惭愧,誓改过自新,敬书灵峰法训,以铭座右。'我平生硬性怕俗累,对于母亲从不关心,迨至受到这种感动,始稍稍注意到她的暮年生活。中间我还曾替亡师月祥上人抚慰了一次他的八十三岁茕独无依,晚景萧条到极点的老母。弘师对我做过这样浩大的功德,他从没有知道。

   胡宅梵居士的地藏经白话解,就在弘一法师的指导下编写成书的。我想天下必定有许多如我之逆子,会被这部通俗注解感化转来, 对于劬劳的母亲孝敬备至。静权法师曾发誓以后专讲地藏弥陀两本经,我希望到天台山去请他讲经的人,能够永远体达这二位大师的宏法志愿。佛教本是以感化社会为责任,现代登座谈玄的大德,徒涉博览,落于宋学汉学家的空泛窠臼,实是失却佛教本来面目,应得迅速地来改变他们的作风。

   经筵于十一月二十日解散,时已雨雪霏霏,朔风刺骨地生寒。白湖冻冰厚寸许,可以供人赛跑,文字上工作什么都做不成功了。弘一法师体质素弱,只好离开白湖,归永嘉的‘城下寮'去。我送他坐上乌篷船过姚江,师情道谊,有不禁黯然的感伤。此别直至明年春光妩媚的三月,他始由瓯江返抵白马湖的法界寺和晚晴山房两处少住,旋归白湖。赠我绍兴中学旧友李鸿梁他们替他摄的照片与剪影多帧。那时他的著作是灵峰大师的年谱。后来他在现代僧伽上看到闽院学生灯霞,发表一篇‘现代僧青年的模范大师',就是捧出一位蕅益大师的道德学问,足为现代青年僧的模范。他对此文认为满意,因此那篇年谱便没有写完。后来编选蕅益大师的言论成一册寒笳集,或许就是这工作的变相了。

   那一年正是弘一法师五十岁。有一天他在谈笑中说到春天在上虞白马湖的晚晴山房——是朋友醵赀造给他住的一座朴素别墅——春晖中学师生联合经子渊夏丏尊诸先生要为他举行祝嘏,他在被包围之下,就出个题目,要大家买水族动物放生。他说他事后回思起来倒还怪有趣。我顺着这话脚,就要求他在我们白湖留个纪念,他呆上半晌说:‘这样吧!趁这四众云集听经的机会,我们就在大殿里发个普贤行愿吧!'当时那张发愿的仪式单,完全出于他的精心结构书写,我保管了许多年,今亦散佚。那时我只有二十八岁,诸位法师强要我站在主持席上搭起红祖衣领众,大殿两边站着靠两百个四众弟子,东序静安长老任维那,西序静权法师炳瑞长老为班首,弘一法师却站在我的背后拜凳上,要跟着我顶礼,颉之颃之,好像新求戒弟子,叫我只是面红耳赤地赧然发寒怔,流冷汗,觉到长老们亦会滑稽。午餐,我还清楚地记着,诸位法师围坐在一桌吃饭,因为是罕遇,反把空气变得太严肃了。胃口一点都勿开,没有把菜吃完就散席。我统计这次的聚餐,说话只有寥寥两三个请字,但相互合掌致敬之动作,倒有数十次之多呢。故我无以名之,曾名之为‘寂寞的午餐'。后来弘一法师责怪我不应该这样铺张的,我想回答他:‘你不知一般和尚的习惯,是做过功课必定要吃的!'但我耐住未发声。

   弘一法师在白湖讲过两次律学。初次就在十九年经期中,所讲三皈与五戒,课本是用他自着之五戒相经笺要,讲座就设在我让给他住的丈室,他曾给它起名为‘华藏',书写篆文横额。下面附着按语:‘庚午秋晚,玄入晏坐此室读诵华岩经,题此以志。'因为偏房说法的缘故,只有桂芳,华云,显真,惠知,和我五人听讲。静权法师很恳切地要求参加,被他拒绝了。第二次是在廿一年的春天,他突然从镇北的龙山回到白湖,说要发心教人学南山律,问我还有人肯发心吗?我欣悦得手舞足蹈,就以机会难得,规劝雪亮,良定,华云,惠知,崇德,纪源,显真诸师都去参预学习,我自己想做个负责行政的旁听生,好好地来办一次律学教育。有一天上午,弘一法师邀集诸人到他的房内,我们散坐在各把椅子上,他坐在自己睡的床沿上,用谈话方式演讲一会‘律学传至中国的盛衰派支状况,及其本人之学律经过。'后来就提出三个问题来考核我们学律的志愿:(一)谁愿学旧律(南山律)?(二)谁愿学新律(一切有部律)?(三)谁愿学新旧融贯通律?(此为虚大师提出,我告诉他的。)要我们填表答覆。我与良定填写第三项,雪亮,惠知填写第二项,都被列入旁听,只有其他三人,因填写第一项,他认为根性可学南山律,满意地录取为正式学生了。

   这团体有否什么名称我忘记了。教室是他亲自选定在方丈大楼。因陋就简到极点,没有作任何之布置,仅排列几张方桌成直线形,仿佛道尔顿制的作业室。他每日为学生讲述四分律二句钟,学生一天光阴,都熟读熟背来消磨。他又禁止人看书籍报章,并且大小便等亦须向他告假,我因为主持白湖未久,百务须自经心,没登楼恭闻。听说只讲到四波罗夷,十三僧伽娑尸沙,二不定,就中辍了,时间计共十五日。中辍的原因是什么?和他为什么要自动发心讲律?原因我一点都不明白。据我的推测,他是为一时的热情所冲动,在还他的宿愿而已。

   这讲座亦曾订过章程,但经弘师半月之内三改四削,竟至变到函授性质,分设于龙山白湖两地,倒有些像流动施教团的组织,可是仍只存个名义。崇德,华云二生,奉命移住龙山半月返白湖,云是复有别种原因,弘一法师要走了。

   写到此处要浮起我更沉痛的回忆。在‘九一八'那年的秋天,弘师想在距离白湖十五里路的五磊寺创办南山律学院,我应主持桂芳和尚之约,同赴上海寻找安心头陀,到一品香向朱子桥将军筹募开办费,当得壹千元由桂芳和尚携甬。因为这大和尚识见浅,容易利令智昏,树不起坚决的教育信念,使弘师订立章程殊多棘手。兼之南山律学院,弘师请安心头陀当院长,因为他到过暹罗,他在沪来信坚决要仿效暹罗僧实行吃钵饭制度,说是朱子桥将军他们都欢喜这样做,这更使弘师感到注重形式的太无谓,故等到我回白湖,事情莫名其妙地老早失败了,弘一法师亦已乔迁宁波佛教孤儿院。现在白衣寺的头门前,还挂着一块弘师自己写的‘南山律学院筹备处'招牌,就是那个时期的历史产物。关于这件事,我曾与岫庐合写过一篇南山律学院昙花一现记,发表于现代佛教上志痛。所以我上面说弘一法师第二次回到白湖讲律的动机,全出于还愿性质,在教育上无多大意义,乃指此事而言之。

   弘一法师移住龙山,这时系属第二次。他与龙山伏龙寺的监院诚一师认识,为我介绍,初次去时记由胡宅梵居士送去的。这会复往宿止的重大原因,或许就为每日讲律使他感到累赘,不能如向之悠然可为自己工作。若说学生们还有什么使他认为行为有缺点,这未免太失察。我已述说过,学生他们甚至于大小便都不能自由行走,封禁书报不准翻阅,这些条件都能做到实行二周了,诱而教之来弥补知识的贫乏,应属有望。

   弘一法师究竟为什么又来一次退心律学教育呢?不久的后来,他寄给我一封很长的信,大意是要我澈底地来谅解他的过犯,他现在已感到无尽的惭愧和冒失云。并且说他在白湖讲律未穿大袖的海青,完全荒谬举动,违反习惯,承炳瑞长老慈悲纠正,甚感戴之。这些话我知道他得自龙山海印师之举似,但确实出之于炳长老之口。‘宏法各有宗风,法师胡为而歉然'呢?我这么写信答他。

   弘一法师要朝我忏悔,现在始明白知道全为了一点读书方法问题。事情是这样的:他要我圈读四分律行事钞资持记,并嘱我以分科判工作,虽然不是十分正式,但我对他的话句句拟实行的。我一向读书浪漫的色彩很浓郁,有如漫游名山胜境,随处会流连忘返。所以我常拿着一本中国哲学史,一年半载读不完,一本西洋哲学史或文艺思潮,我会痛恨原作在中国翻译得实在太少了,叫我读起来枯燥寡味,老是东采西找补充读物,不肯随便放过。现在我最赞成读书要先读外国文的主张,意思是表示我在武院跟过名教授陈达,史一如诸先生,读英日文功课,因为贪懒,此刻做学问工具不够,精神上有无限的痛苦,想以这心领身受的刺激,来警惕朋友。

   话回到读书问题上来说:灵芝大师资持记本为疏释道宣律师的行事钞之作。如训诂家之解经有时把行事钞的文义支离破裂得端绪纷披,虽然淹博,初学读之很难引起盎趣。但弘一法师因为过于崇拜他了,禁止我们拿钞来读,反使我们时兴‘数典忘祖,多岐亡羊'之感。我禁不住学律反而要来破戒,到他房内携出行事钞参阅,啊!这举动引惹他不满了。善知识的教诫,理由纯粹出于热望学人的深造,我是为求知而研究学问的,我敢回口什么吗?我很喜乐地把那本书仍庋藏到书橱,决定用加倍的脑力来实验法师的严峻教授法效率,决定以深入来报答法师诲人不倦的殷勤!经过这教训起,我已能坦然宁心地仔细翻览南山各种钞疏了,我现在对律学能略略懂得一点,就得力于此时。我能够澈底认识佛陀对弟子的慈悲,与哀愍弟子的苦衷,愿坚决地为中国佛教整理而奋斗,做一个忠实的佛教徒,也在此时才志愿坚韧起来。他为我做过这么大的功德,他那里会知道。

   所以,当他写那封信来时,我告诉他我已不是黄口小儿了,我没有半点觉得你有对我不起之处。我以后更想受到你大善知识手中的恶辣楗椎,希望你永远不嫌我的愚蠢,好好地教育我成材。而我一句未分辨到上次为什么有这叛逆行为。

   弘一法师在房中教我读律部著作,我总坐在他的坐椅上,他自己却拿另外一把椅子坐在我的左边,要我逐字逐句,义意分明,音韵平仄准确地,从容缓慢地先来读一遍,然后他讲给我听。这种好似良师复好似严父的教育,我恐怕自此再不会有机会受到,我想到这里,真眼酸欲泪。平常我们写信给师长辈说‘长坐春风',说来似乎甚容易,其实天下究有几个人能够受到这种爱的教育呢?

   弘一法师好欣赏每本著作的文字。据我的观察,他的兴趣是沉溺在建安正始之际。对于诗亦一样。不过他不喜欢尖艳,他好陶潜和王摩诘一派的冲淡朴野。他有一册商务国学丛书本的右丞诗,曾用许多圈点,并且装上一个很古雅的线装书面,给人猜不出是什么书,而且常和那本长带身边的古人格言在一起。我想鲁迅翁亦很好六朝文学,如他抄编的那本古小说钩沈,弘师见到必很高兴。这是一本鲁迅翁在北平绍兴会馆时代修养文学而抄集的书,待等呐喊出版受到中国文化界热烈地欢迎,不得不把作风就此改变。而弘师呢?他出家后第一部著作,是仿效道宣律师的文字写成之四分律戒相表记。这书出版后,颇受到世界佛学家之称许,(如日本文化界接到这书后,寄回的谢启有数十种,今都保存在白湖)所以他不肯把写作的工具轻易掉换,就越发沉溺于鲁迅翁初期之所嗜不欲自拔。他们两个在文学上的天才,大抵不相颉颃,不同处就在于转变问题。

   有一次弘一法师突如其来地问我,‘道宣律师的文字好处在那里?'我那时欣赏文学的能力很低,批评文学的词句又没有,我偶然勉强地说出一个‘拙'字,又恐不大妥当,连忙加上是幽涩意义的解释,他便说‘你读南山道宣律师的著作进步必定会很迅速。'现在我晓得他是在诱导我。

   总之,我们从弘师本身看起来,他那时的生活是朴素闲静地讲律著作写经,幽逸得无半点烟火气。倘使从白湖的天然美景看起来,真是杜工部诗上的:‘天光直与水相连'中间站着一位清瞿瘦长的梵行高僧,芒鞋藜杖。远岸几个僧服少年,景仰弥坚!

弘一法师在闽南

陈祥耀 著

  三年前,我在温陵梅仁书院念书的时候,有个住居承天禅寺底方外同学传如师,他寄宿在寺中的功德楼上,每天下午放学,我老是跟他上功德楼去听晚钟,看夕照,从晚钟夕照底余音余彩中,我听到了晚晴老人的名字,看到了晚晴老人的书画篆刻,渐渐地使我明了在小学时代所看叶绍钧所作的两法师中的‘清瞿的脸,颔下有稀疏的长髯'的老和尚是什么人了。呀!‘天意怜幽草人间爱晚晴',吾从此爱这个老人,也从此爱起老人的名字,‘从古繁华春世界,朝阳不及夕阳红。'夕阳的霞影,老人的丰彩,真是宇宙中一线最宝贵的光辉呀!

   就是隔年的春天,这位渴想见面的老人,竟如流水行云,飘然莅晋。听说他这回到泉州已是第二遭儿,可是却特别打动泉州人士的心弦,集中泉州人士的视线;因为法师这回对泉州人士,特别改变态度,特别广结法缘,破例为泉州人士写许多字,说许多法,甚至居然肯赴几回宴;但不久以后,法师依旧深居简出,息影于古寺之中了。现在让我把耳闻目见的法师莅晋以后的生活梗概,奉告于一切关怀法师近况的人们。

   法师初到泉州,住居承天禅寺,即起首讲普贤行愿品全部,讲毕再往开元寺续讲他种经典,听众大半为僧徒居士,在学生界中,我可说是常常出席的一个。这时,我才开始看到法师的风范,听到法师的声息,这时,法师的几根髭须已经剃掉,他神色的安详,态度的谦虚,声调的铿锵,风骨的洒脱,有肃然可敬之容,有盎然可亲之相,是庄严?是慈悲?是亲切?是和善?什么是佛化静修深养的境界?什么是艺术陶情适性的功夫?什么是真机?什么是化境?什么是悠然澄远的表现?我从法师身上找到了些什么呢?我找到了这些。

   后来我校老师李幼严,汪照六,顾一尘诸先生,都去拜访法师,李先生跟法师到南安九日山下去凭吊诗人韩偓之墓,汪顾二先生一同皈依法师做在家弟子,因此法师与我校尤有深厚的因缘,在一天黄梅细雨的星期日上午,法师特赴我校之约,到梅石院中演讲,题为佛教的源流和宗派,由我担任记录,讲毕在我校圆书楼吃素餐,并题图书楼以‘无上清凉'四字。那天法师对这一群天真无邪的学生讲话,似乎比较兴奋,不时含点微笑,我在随听随写的忙不开交的当儿,也不会忘记举头看看法师的表情,呀!当法师在形容释迦佛出家的动机的时候,那种暂时提高嗓子,轻轻挺起胸部,微微开着笑眼的欢欣忘情的神气,是多么的有趣呀!时至今日,法师应该不自记得吧?我呢?老是深深地印着呀!

   不久以后,法师即离开泉州,到惠安安海各地去宏法,性常法师所记安海法音录(此稿曾在泉州刊印)即法师当时演讲之一斑;冬间法师复再返居泉州承天寺,他回泉数天的一个下午,我于放学时跟如师到承天寺去,如师无意中提起他想看看法师而不敢进去的话来,我遂极力怂恿他,因为我很想把前回所记法师的讲稿,送给法师修正一下,有了这个理由,如师便替我向法师说明来意,经法师答应,我立刻向如师借了一个校钮,把一个无扣可扣的扣子扣好,整齐整齐一下武装,拿着讲义来,匆匆忙忙地走向法师房里亲灸去。法师是蔼然长者,笑容可掬地招呼我们,答应我请他修改稿件的要求,同时允许我们明天在寺里跟他合撮一影。那时我才十七岁,一片孩子气,跟法师谈话,三句面红,二句心跳,法师却善体人意,时时引动话头,使我少解局促之情。拜辞出来,一抹斜阳,淡淡地作橙黄色,掩映于法师房后的蕉阴墙角,正是一个大好晚晴天气。

   再隔数天,法师又在承天寺和他一班佛教养正院的生徒作一次公开谈话,法师眼见养正院的生徒们,由幼少而长大,抚驹策骥,不禁感平生于畴昔,追思以往,抚念将来,并自检讨当时的生活,遂立意要再屏除酬应,闭户念佛,警惕自己,且寓激励后学之深心,在他座后壁上,复悬其手书‘念佛不忘救国,救国不忘念佛'之中堂一幅,勉诸佛教徒对宗教国家二者,应有同深爱护的热忱,这一次谈话,法师抚今追昔,感时伤乱,也不免有如轻烟缕缕的悲哀情绪的浮起,所以时有吁叹之声;只有当他在说:‘......有的时候,我想想自己好像是禽兽,又好像不是禽兽。......'一段话,也许自己觉得想入非非的可笑吧?才露出一点笑意,最后他就引用龚定盦的‘未济终焉心飘渺,万事都从缺憾好;吟到夕阳山外山,古今谁免余情绕!'的一首绝句来结束谈话。起句他已不能记得,只念出后面三句,因此瑞生法师的记录,也就空着前一句,(此次演讲,由瑞生法师记出付印,题为最后之XX。)龚诗最饶韵致,本来读时就会‘心飘渺',就会‘余情绕',况经法师用感叹的调子引用出来,自然更觉得弦外之音,不绝如缕了。

   从这一天起,法师遂实行其‘屏除酬应,闭户念佛'的生活;翌年春天,始乘车入居永春毗峰山下的普济寺,自是而潜形息影,一味精修律学。听说到永春后,法师的身体比较不大安适,外地遂哗传法师辞世的消息,当时泉州开元寺的广义法师,即嘱我撰文投寄宇宙风,报告法师在永起居的情形,以免外地人士的误会,我一再挨延,迟至今天始克拉杂写这些以应觉音社‘弘一法师六秩纪念特辑'之征。

   初,法师在泉,为泉州人士写字不下数百幅,大都书写经句,字数较多,费力亦。入永后,凡有求者,概书一‘佛'字以应这一个难写之字,法师写得挺好,所谓一字抵人千百,结构极严整,线条极生动有力。这儿,吾似乎有把自己对法师的书法的观赏的一点意见提供的必要。法师早年临古墨迹,人莫不知其能得古人之神髓;近年独创一格之法书,人亦莫不知其有不食人间烟火气象;然能深刻体会,确知其功夫苦切处,确知其精神结集处,则未多见。法师近来所创书体之演进,吾从其作品上观察,似有三阶段在:其初由碑学脱化而来,体势较矮,肉较多;其后肉渐减,气渐收,力渐凝,变成较方较楷的一派;数年来结构乃由方楷而变为修长,骨肉由饱满而变为瘦硬,气韵由沉雄而变为清拔,冶成其戛忧独造的整个人格的表现的归真返朴超尘入妙的书境。其不可及处乃在笔笔气舒,笔笔锋藏,笔笔神敛。写这种字,必先把全股精神,集于心中,然后运之于腕,贯之于笔,传之于纸,其发于心也,为心澄,为神住,故其作为字也,有一种敛神藏锋之气韵,心正笔正,此之谓矣,与信手挥洒,解衣磅礴者,又自不同也。有法师之人品,有法师心灵修养工夫,有法师书画天才,故有法师那种清气流行线条俊荡之书法。此盖自个人平日体会揣摩之所得言。若以个人前年所费两星期临摹法师的书法的知难而退的经验论:则法师之字,最难写是每笔收笔的一刹那,收笔时能够学得到法师之敛神藏锋工夫者,其人可谓得此道三昧矣。总之,其气韵之生动,在线条之俊荡;线条之俊荡,在气力运转之得宜;气力之运动,在心灵静定之有方。由静心而运气,而行笔,而线条俊荡,而气韵生动,而精神显露,字之精神,即出于人之精神也,故不能学其用心而欲学其用笔者,终徒费其学也。法师近来写‘佛'字,其线条更生动得有韧性,我用‘韧'字来形容,大家也许疑为生疏,其实我自己认为是再适宜没有的形容字,夫古人之见斗蛇而草法大进者何耶?盖蛇一斗则头颈间力量所运之处,一伸一缩,胥为线条活动的表现,胥为线条气韵的表现,胥为线条韧性的表现。法师老年书法,根脉愈来愈韧,愈有柔而坚之力量,尤不徒吾前边所论骨清神秀已矣。是亦夕阳绚烂黄昏最好之一征象也。

   最近,我们的老法师便有迁居南安灵应寺的可能,不久的将来,法师总有再来泉州的一天,可惜那个时候,我大半会暂时离开我十年在它怀抱中的古城——泉州。那末,我将何时再见法师的丰彩呢?祝福!在这南国艳阳的秋之霞影中,让我祝福法师的安好。

弘一律师在湛山

火头僧 著

  百花盛开的暮春时节,——也可说是‘花枝春满'吧——滨海一隅的青岛,因了气候偏于春长的缘故,还时时有一种寒气袭人,所以在本地居民身上仍然离不开袷衣;这时大概是三月底吧,某一天的上午九点,弘一律师坐的船到了;湛山住持倓虚法师,疾忙带着道俗二众,预先到码头去迎候。寺中剩下的全体大众,都披衣持具分列在山门里两旁,一齐在肃立恭候着。——我也是其中的二个。

   不大工夫,飞驰般的几辆汽车,呜都的开到近前;车住了,车门开处,首先走下位精神百倍满面笑容的老和尚,我们都认的,那是倓虚法师;他老很敏捷的随手带住车门,接着第二位下来的,立时大家的目光一齐射在他身上;他年近四十来岁——其实五十八岁了,——细长的身材,穿着身半旧夏布衣桍,外罩夏布海青,脚是光着只穿着草鞋,虽然这时天气还很冷,但他并无一点畏寒的样子;他苍白而瘦长的面部,虽然两颏颗下满生着短须,但掩不住他那清秀神气和慈悲和蔼的幽雅姿态;他,我们虽没见过,但无疑的就是大名鼎鼎誉满中外,我们所最敬仰和要欢迎的弘一律师了。他老很客气很安详不肯先走,满面带着笑和倓虚法师谦让,结果还是他老先走;这时我们大众由倓虚法师的一声招呼,便一齐向他问讯合掌致敬,他老在疾忙带笑还礼的当儿,便步履轻快的同着倓老走过去;这时我们大众同着众多男女居士,也蜂拥般集中在客堂的阶下,来向他老行欢迎式的最敬礼,他老仍是很客气的疾忙还礼,口里连说着:‘不敢当,不敢当,哈哈,劳动你们诸位。

   他老随行来的弟子:传贯,仁开,圆拙,还有派去迎请他老的本寺书记梦参法师,因此他们携带的衣单也显得很多:柳条箱,木桶,铺盖卷,网篮,提箱,还有条装着小半下东西拿席绳扎着口的破旧麻袋,一个尺来见方叩盒式的旧竹篓,许多件杂在一起,在客堂门口堆起一大堆;这时我向梦参法师问说:‘那件是弘老的衣单?'他指指那条旧席袋和那小竹篓,笑着说:‘那就是,其余全是别人的。'我很诧异,怎么凭他鼎鼎大名的一代律师——也可说一代祖师,——他的衣单怎会这样简单朴素呢?噢,我明白了,他所以能鼎鼎大名到处有人恭敬的原因,大概也就在此吧!不,也得算原因之一了。记得月余以后的一天,天气晴爽,同时也渐渐热起来了,他老双手托着那个叩盒式的小竹篓,很安详而敏捷的托到阳光地里打开来晒,我站在不远的一旁,细心去瞧,里头只有两双鞋,一双是半旧不堪的软帮黄鞋,一双是补了又补的草鞋——平日在脚上穿的似比这双新一点;——我不禁想起古时有位一履三十载的高僧,现在正可以引来和他老相比对一下了。有一天,时间是早斋后,阳光布满了大地,空气格外新鲜,鸟儿和蝉都在枝头唱着清脆婉转悦人的歌,大海的水,平得像面大镜子,他老这时出了寮房踱到外头绕弯去了;我趁着机会偷偷溜到他老寮房里瞧了一下:啊!里头东西太简单了,桌子,书橱,床,全是常住预备的,桌上放着个很小的铜方墨盒,一支秃头笔,橱里有几本点过的经,几本稿子,床上有条灰单被,拿衣服折叠成的枕头,对面墙根立放着两双鞋——黄鞋草鞋,——此外再没别物了;在房内只有清洁,沉寂,地板光滑,窗子玻璃明亮,——全是他老亲手收拾——使人感到一种不可言喻的清净和静肃。

   在他老驾到的几天后,我们大众求得了倓老的同意, 便开始要求他老讲开示,待了几天又请求他老讲戒律,他老真慈悲,一一都首肯了;头一次讲的开示标题是‘律己',他老说:‘学戒律的须要“律己”不要“律人”,有些人学了戒律,便拿来“律人”,这就错了;记得我年小时住在天津,整天在指东画西净说人家不对;那时我还有位老表哥,一天他用手指指我说:“你先说说你自个”这是句北方土话,意思就是“律己”啊!直到现在我还记得,真使我万分感激;大概喜欢“律人”的,总看着人家不对,看不见自己不对。北方还有句土话是:“老鸦飞到猪身上,只看见人家黑,不见自己黑,其实他俩是一样黑。”'又说:‘何以息谤?曰:“无辩”。人要遭了谤,千万不要“辩”,因为你越辩,谤反弄的越深。譬如一张白纸,忽然误染了一滴墨水,这时你不要再动他了,他不会再向四周溅污。假使你立时想要他干净,一个劲的去揩拭,那么结果这墨水会一定展拓面积,接连沾污一大片的!'末了他老对于‘律己'‘不要律人'两句话上,一连说了十几个‘慎重,慎重,慎重又慎重,慎重又慎重。'第二次讲律,课本是‘随机羯磨'。这书是南山道宣律师删订的,在我们初学戒律的,对这书的名字还算初闻;书的内容是文笔古朴,言简而赅,原是把极广繁的文字节略而成,专为便于开导后学的,所以在讲时须极费解说。但他老有手编的‘别录'作辅助,提纲挈领,一目了然,讲时反觉并不费难了;假使你只要肯注意的去看和听,一定会很容易领会的。这书在唐宋以后因为律宗绝续,已久无人来阐扬讲说。据他老说,他老连这次才讲到两次,他老在头一天开讲临下课时曾这样说:‘我研究二十多年的戒律,这次开讲头一课,整整预备了七个小时。'我想这全是他老教学慎重,委曲宛转的想法使人明白,不肯误人光阴的缘故吧?他老终于因了气力微弱,只讲了十几课便停了讲,后来由他老的高足仁开法师代座,才把全部讲完;接着仍由仁师又讲了部四分戒;他老——弘公——后来虽未继讲,但凡关于书中难题,仍由仁师向他老寮房执卷请决,他老是无不很欢喜很敏捷的答覆。直到现在本寺对于随机羯磨,四分戒本两部律,能够常年循环演讲,使学者把律条律制熟悉的如数家珍——也可说是家常便饭,——这不全是他老的一片遗泽吗!不但本寺是这样,就是那些凡在倓老庇荫下的,像长春般若寺哈尔滨极乐寺等,数目很多的僧众,都是一体律仪化,他们的制度和本寺是一概相同的。

   每逢大众上课或朝暮课诵的当儿,院里寂静无人了,他老常出来在院里各处游走观看,态度沉静,步履轻捷,偶然遇见对面有人走来,他老必先捷速回避,表面似像很怕人,其实我想他老是怕人向他恭敬麻烦。他老常独自溜到海边,去看海水和礁石激撞,据说那是他老最喜欢看的,假使这时能有丰子恺先生同游,信笔给绘幅‘海上之弘一律师'图,那真能有飘然出尘之趣了。有一天晚上,朱子桥居士因悼亡友乘飞机来自西安,特来拜访他老,他老接见了。同时市长某公,是陪着朱老同来的,也要藉着朱老的介绍和他老见一见。他老疾忙向朱老小声和蔼的说:‘你就说我睡觉了。'第二天上午,市长请朱老在寺中吃斋,要请他老陪一陪。他老只写了张纸条送出来作为答覆:写的是‘为僧只合居山谷,国士筵中甚不宜。'

   天气由炎热的夏天,渐渐转到凉爽的秋天,在倓老和我们大众,个个都抱着十二分热诚期望他老能在本寺长住,永远作我们依止不离的善知识。但他老的脾气我们都知道,向来是不循人情的,他要想走,你谁也留他不住;他老在很早的日子,就定下秋八月间的行期了。我们在无法挽留下,只有预备作一番隆重恳切的送行了。他老在未走的半月前,便公开接受人的求书。除了他老送给每人一幅的‘以戒为师'四字外,其余个人递纸求书的纷至沓来。他老一一接受,书写的词句多是华严经集联,蕅益大师警训,总数约有数百份。在将行的前几天,我们大众又请他老最后开示,他老说:‘这次我去了,恐怕再也不能来了,现在我给诸位说句最恳切最能了生死的话,——'说到这里,他老反沉默不言了,这时大众都很注意要听他老下边的话,他老又沉默了半天,忽然大声说:‘就是一句“南—无—阿—弥—陀—佛。”'

   临上船的一天,我们还是照着欢迎他老的仪式来欢送,当日赴闽迎请他老北来的梦参法师这时是亲身送到船上,他老在和梦师将别的当儿,从挟肘窝下拿出厚累累的一部手写经典,笑容满面的低声向梦师说:‘这是送给你的。'梦师喜不自胜的携回展视,是部他老手写的华严经净行品,字体大约数分,异常恭整遒劲,是拿上等玉版宣写的,厚累累约有四十多页。末幅有跋云:‘居湛山半载,梦参法师为护法,特写此品报之。'下署晚晴老人,并盖印章。

   现在他老上品上生了!远在北方的晚辈我,起初听到噩耗,还在半信半疑,后来看到觉有情半月刊,把事都证实了,我才不禁一阵心酸。唉!当代大德一个个相继逝去,人间渐渐没了明灯,我们众生的罪业该有多大呢!   

我的老师李叔同

丰子恺 著

   弘一法师由翩翩公子一变而为留学生,又变而为教师,而为道人,四变而为和尚。每做一种人,都十分像样。好比全能的优伶:起老生像个老生,起小生像个小生,起大面又很像个大面……都是“认真”的原故,说明了李先生人格上的第一特点。
   李先生人格上的第二特点是“多才多艺”。西洋文艺批评家评价德国的歌剧大家瓦格纳有这样的话:阿波罗(文艺之神)右手持文才,左手持乐才,分赠给世间的文学家和音乐家。瓦格纳却兼得了他两手的赠物。意思是说,瓦格纳能作曲,又 能作歌,所以做了歌剧大家。拿这句话评价我们的李先生,实在还不够用。李先生不但能作曲,能作歌,又能作画、作文、吟诗、填词、写字、治金石、演剧,他对 于艺术,差不多全般皆能。而且每种都很出色。专门一种的艺术家大都不及他,向他学习。作曲和作歌,读者可在开明书店出版的《中文名歌五十曲》中窥见。这集 子中载着李先生的作品不少,每曲都脍炙人口。他的油画,大部分寄存在北平(北京)美专,现在大概还在北平。写实风而兼印象派笔调,每幅都很稳健、精到,为 我国洋画界难得的佳作。他的诗词文章,载在从前出版的《南社文集》中,典雅秀丽,不亚于苏曼殊。他的字,功夫尤深,早年学黄山谷,中年专研北碑,得力于《张猛龙碑》尤多。晚年写佛经,脱胎化骨,自成一家,轻描淡写,毫无烟火气。他的金石,同字一样秀美。出家前,他的友人把他所刻的印章集合起来,藏在西湖 上西泠印社的石壁的洞里。洞口用水泥封好,题着“息翁印藏”四字(现在也许已被日本人偷去)。他的演剧是中国话剧的鼻祖。总之,在艺术上,他是无所不精的 一个作家。艺术之外,他又曾研究理学(阳明、程、朱之学,他都做过功夫。后来由此转入道教,又转入佛教的),研究外国文。……李先生多才多艺,一通百通。所以他虽然只教我音乐图画,他所擅长的却不止这两种。换言之,他的教授图画音乐,有许多其他修养作背景,所以我们不得不崇敬他。借夏丏尊先生的话来讲:他 做教师,有人格作背景,好比佛菩萨的有“后光”。所以他从不威胁学生,而学生见他自生畏敬。从不严责学生,而学生自会用功。他是实行人格感化的一位大教育 家。我敢说:自有学校以来,自有教师以来,未有盛于李先生者也。
   年轻的读者,看 到这里,也许要发生这样的疑念:李先生为什么不做教育家, 不做艺术家,而做和尚呢?
   是的,我曾听到许多人发这样的疑问。他们的意思,大概以为做和尚是迷信的、 消极的、暴弃的,可惜得很!倘不做和尚,他可在这僧腊二十四年中教育不少的人才,创作不少的作品,这才有功于世呢。
   这话,近看是对的,远看却不对。 用低浅的眼光,从世俗习惯上看,办教育,制作品,实实在在的事业,当然比做和尚有功于世。远看,用高远的眼光,从人生根本上看,宗教的崇高伟大,远在教育之上,但在这里须加重要声明:一般所谓佛教,千百年来早已歪曲化而失却真正佛教的本意。一般佛寺里的和尚,其实是另一种奇怪的人,与真正佛教毫无关系。因此世人对佛教的误解,越弄越深。和尚大都以念经念佛做道场为营业。居士大都想拿佞佛来换得世间名利恭敬,甚或来生福报。 还有一班恋爱失败、经济破产、作恶犯罪的人,走投无路,遁入空门,以佛门为避难所。于是乎,未曾认明佛教真相的人就排斥佛教,指为消极、迷信,而非打倒不可。歪曲的佛教应该打倒;但真正的佛教,崇高伟大,胜于一切。——读者只要穷 究自身的意义,便可相信这话。譬如:为什么入学校?为了欲得教养。为什么欲得教养?为了要做事业。为什么要做事业?为了满足你的人生欲望。再问下去,为什么要满足你的人生欲望?你想了一想,一时找不到根据,而难于答复。你再想一想就会感到疑惑与虚空。你三想的时候,也许会感到苦闷与悲哀。这时候你就要请教 “哲学”,和他的老兄“宗教”。这时候你才相信真正的佛教高于一切。所以李先生的放弃教育与艺术而修佛法,好比出于幽谷,迁于乔木,不是可惜的,正是可庆的。

法味——纪念弘一大师

丰子恺 著

   暮春的一天,弘一师从杭州招贤寺寄来一张邮片说:
   ‘近从温州来杭,承招贤老人殷勤相留,年内或不复他适。'
   我于六年前将赴日本的前几天的一夜,曾在闸口凤生寺向他告别。以后仆仆奔走,沉酣于浮生之梦,直到这时候未得再见,这一天接到他的邮片,使我非常感兴。那笔力坚秀,布置妥贴的字迹,和简洁的文句,使我陷入了沉思。做我先生时的他,出家时的他,六年前的告别时的情景,六年来的我......霎时都浮出在眼前,觉得这六年越发像梦了。我就决定到杭州去访问。过了三四日,这就被实行了。
   同行者是他底老友,我底先生S,也是专诚去访他的。从上海到杭州的火车,几乎要行六小时。我在车中,一味回想着李叔同先生——就是现在的弘一师——教我绘图音乐那时候的事。对座的S先生从他每次出门必提着的那只小篮中抽出一本小说来翻,又常常向窗外看望。车窗中最惹目的是接续奔来的深绿的桑林。
   车到杭州,已是上灯时候。我们坐东洋车到西湖边的清华旅馆定下房间,就上附近一家酒楼去。杭州是我底旧游之地。我的受李叔同先生之教,就在贡院旧址第一师范。八九年来,很少重游的机会,今晚在车中及酒楼上所见的夜的杭州,面目虽非昔日,然青天似的粉墙,棱角的黑漆石库墙门,冷静而清楚的新马路,官僚气的藤轿,叮当的包车,依然是八九年前的杭州的面影,直使我的心暂时反了童年,回想起学生时代的一切的事情来。这一夜天甚黑。我随S先生去访问了几个住在近处的旧时师友,不看西湖就睡觉了。
   翌晨七时,即偕S先生乘东洋车赴招贤寺。走进正殿的后面,招贤老人就出来招呼。他说:
   ‘弘一师日间闭门念佛,只有送饭的人出入,下午五时才见客。'
   他诚恳地留我们暂时坐谈,我们就在殿后窗下的椅上就坐,S先生同他谈话起来。
   招贤老人法号弘伞,是弘一师底师兄,二人是九年前先后在虎跑寺剃度的。我看了老人底平扁的颜面,听了他底黏润的声音,想起了九年前的事:
   他本来姓程名中和。李先生剃度前数月,曾同我到玉泉寺去访他,且在途中预先对我说:
   ‘这位程先生在二次革命时曾当过团长(?),亲去打南京。 近来忽然悟道,暂住在玉泉寺为居士,不久亦将剃度。'
   我第一次见他时,他穿着灰白色的长衫,黑色的马褂,靠在栏上看鱼。一见他那平扁而和蔼的颜貌,就觉得和他底名字‘中和'异常调和。他底齿底整齐,眼线底平直,面部底礼满,及脸色底暗黄,一齐显出无限的慈悲,使人见了容易联想螺狮顶下的佛面,万万不会相信这面上是配戴军帽的。不久,这位程居士就与李先生相继出家。后来我又在虎跑寺看见他穿了和尚衣裳做晚课,听到他底根气充实而永续不懈的黏润的念佛声。
   这是九年前的事了。如今重见,觉得除了大概因刻苦修行而蒙上的一层老熟与镇静的气象以外,声音笑貌,依然同九年前一样。在他,九年的时间真是所谓‘如一日'罢!记得那时我从杭州读书归来,母亲说我底面庞像猫头;近来我返故乡,母亲常说我面上憔悴瘦损,已变了狗脸了。时间,在他真是‘无老死'的,在我真如灭形伐性之斧了。——当S先生和他谈话的时候我这样想。
   坐了一回,我们就辞去。出寺后,又访了湖上几个友人,就搭汽车返旗营。在汽车中谈起午餐,我们准拟吃一天素。但到了那边,终于进王饭儿店去吃了包头鱼。
   下午我与S先生分途,约于五时在招贤寺山门口会集。等到我另偕了三个也要见弘一师的朋友到招贤寺时,见弘一师已与S先生对坐在山门口的湖岸石埠上谈话了。弘一师见我们,就立起身来,用一种深欢喜的笑颜相迎。我偷眼看他,这笑颜直保留到引我们进山门之后还没有变更。他引我们到了殿旁一所客堂。室中陈设简单而清楚,除了旧式的椅桌外,挂着梵文的壁饰和电灯,大家坐了,暂时相对无言。然后S先生提出话题,介绍与我同来的Y君。Y君向弘一师提出关于儒道,佛道的种种问题,又缕述其幼时的念佛的信心,及其家庭的事情。Y君每说话必垂手起立。弘一师用与前同样的笑颜,举右手表示请他坐。再三,Y君直立如故。弘一师只得保持这笑颜,双手按膝而听他讲。
   我危坐在旁,细看弘一师神色颇好,眉宇间秀气充溢如故,眼睛常常环视座中诸人,好像要说话。我就乘机问他近来的起居,又谈及他赠给立达学园的续藏经的事。这经原是王涵之先生赠他的,他因为自己已有一部,要转送他处,去年S先生就为达立学园向他请得了,弘一师因为以前也曾有二人向他请求过,而久未去领,故嘱我写信给那二人,说明原委,以谢绝他们。他回入房里去了许久,拿出一张通信地址及信稿来,暂时不顾其他客人,同我并坐了,详细周到地教我信上的措词法。这种丁宁郑重的态度,我已十年不领略了。这时候使我顿时回复了学生时代的心情。我只管低头而唯唯,同时俯了眼窥见他那绊着草鞋带的细长而秀白的足趾,起了异常的感觉。
   ‘初学修佛最好是每天念佛号。起初不必求长,半小时,一小时都好。惟须专意,不可游心于他事。要练习专心念佛,可自己暗中计算,以五句为一单位,凡念满五句,心中告了段落,或念满五句,摘念珠一颗。如此则心不暇他顾,而可专意于念佛了。初学者以这步工夫为要紧,又念佛时不妨省去“南无”二字,而略称“阿弥陀佛。”则可依时辰钟底秒声而念,即以“的格(强)的格(弱)”的一个节奏(rhythm)底四拍合“阿弥陀佛”四字,继续念下去,效果也与前法一样。'
   Y君的质问,引起了弘一师普遍的说教。旁的人也各提出话问:有的问他阿弥陀佛是甚么意义,有的问他过午不食觉得肚饥否,有的问他壁上挂着的是甚么文字。
   我默坐旁听着,只是无端地怅惘。微雨飘进窗来,我们就起身告别。他又用与前同样的笑颜送我们到山门外,我们也笑着,向他道别,各人默默地,慢慢地向断桥方面踱去。走了一段路,我觉得浑身异常不安,如有所失,却想不出原因来。忽然看见S先生从袋中摸出香烟来,我恍然悟到这不安是刚才继续两小时模样没有吸烟的原故,就向他要了一支。
   是夜我们吃了两次酒,同席的都是我底许久不见的旧时师友。有几个先生已经不认识我,旁的人告诉他说‘他是丰仁。'我听了别人呼我这个久已不用的名字,又立刻还了我的学生时代。有一位先生与我并座,却没有认识我,好像要问尊姓的样子。我不知不觉地装出幼时的语调对他说,‘我是丰仁,先生教过我农业的。'他们筛酒时,笑着问我‘酒吃不吃!'又有拿了香烟问我‘吸烟不?'的。我只答以‘好的,好的,'心中却自忖著「烟酒我老吃了!'教过我习字的一位先生又把自己的荸荠省给我吃。我觉得非常的拘束而不自然,我已完全孩子化了。
   回到旅馆里,我躺在床上想:‘杭州恐比上海落后十年罢!何以我到杭州,好像小了十岁呢?'
   翌晨,S先生因有事还要句留,我独自冒大雨上车返上海。车中寂寥得很,想起十年来的心境,犹如常在驱一群无拘束的羊,才把东边的拉拢,西边的又跑开去。拉东牵西,瞻前顾后,困顿得极。不但不由自己拣一条路而前进,连体认自己的状况的余暇也没有。这次来杭,我在弘一师的明镜里约略照见了十年来的自己的影子了。我觉得这次好像是连续不断的乱梦中一个欠伸,使我得暂离梦境;拭目一想,又好像是浮生路上的一个车站,使我得到数分钟的静观。
   车到了上海,浮生的淞沪车又载了我颠簸倾荡地跑了!更不知几时走尽这浮生之路。
   过了几天,弘一师又从杭州来信,大略说:‘音出月拟赴江西庐山金光明会参与道场,愿手写经文三百叶分送各施主。经文须用朱书,旧有朱色不敷应用,愿仁者集道侣数人,合赠英国制水彩颜料vermilion数瓶。'末又云:‘欲数人合赠者,俾多人得布施之福德也。'
   我与S先生等七八人合买了八瓶Windsor Newton制的水彩颜料,又添附了十张夹宣纸,即日寄去。又附信说:‘师赴庐山,必道经上海,请预示动身日期,以便赴站相候。'他的回信:‘此次过上海恐不逗留,秋季归来时再图叙晤。'
   后来我返乡石门,向母亲讲起了最近访问做和尚的李叔同先生的事。又在橱内寻出他出家时送我的一包照片来看。其中有穿背心,拖辫子的,有穿洋装的,有扮白水滩里的十三郎的,有扮新茶花里的马克的,有作印度人装束的,有穿礼服的,有古装的,有留须穿马褂的,有断食十七日后的照相,有出家后僧装的照相。在旁同看的几个商人的亲戚都惊讶,有的说‘这人是无所不为的,将来一定要还俗。'有的说‘他可赚二百块钱一月,不做和尚多好呢!'次日,我把这包照片带到上海来,给学园里的同事们学生们看。有许多人看了,问我‘他为甚么做和尚?'
   暑假放了,我天天袒衣跣足,在过街楼上——所谓家里写意度日。友人W君新从日本回国,暂寓我家里,在我底外室里堆了零零星星好几堆的行李物件。
   有一天早晨,我与W君正在吃了牛乳,坐在藤椅上翻阅前天带来的李叔同先生的照片,PT两儿正在外室翻转W君底柳行李底盖来坐船,忽然一个住在隔壁的学生张皇地上楼来,说‘门外有两个和尚在寻问丰先生,其一个样子好像是照相上见过的李叔同先生。'
   我下楼一看,果然是弘一弘伞两法师立在门口。起初我略有些张皇失措,立了一歇,就延他们上楼。自己快跑几步,先到室外把PT两儿从他们的船中抱出,附耳说一句‘陌陌人来了!'移开他们的船,让出一条路,回头请二法师入室,到过街楼去。我介绍了W君,请他们坐下了,问得他们是前天到上海的,现寓大南门灵山寺,要等江西来信,然后决定动身赴庐山的日期。
   弘一师起身走近我来,略放低声音说:
   ‘子恺,今天我们要在这里吃午饭,不必多备菜,早一点好了。'
   我答应着忙走出来,一面差P儿到外边去买汽水,一面叮嘱妻即刻备素菜,须于十一点钟开饭。因为我晓得他们是过午不食的。记得有人告诉我说,有一次杭州有一个人在一个素馆子里办了盛馔请弘一师午餐,陪客到齐已经一点钟,弘一师只吃了一点水果。今天此地离市又远,只得草草办点了。我叮嘱好了,回室,邻居的友人L君,C君,D君,都已闻知了来求见。
   今日何日?我梦想不到书架上这堆照片底主人公,竟来坐在这过街楼里了!这些照片如果有知,我想一定要跳出来,抱住这和尚而叫‘我们都是你的前身'罢!
   我把它们捧了出来,送到弘一师面前。他脸上显出一种超然而虚空的笑容,兴味津津地,一张一张地翻开来看,为大家说明,像说别人的事一样。
   D君问起他家庭的事。他说在天津还有阿哥,侄儿等;起初写信去告诉他们要出家,他们覆信说不赞成,后来再去信说,就没有回信了。
   W君是研究油画的,晓得他是中国艺术界的先辈,拿出许多画来,同他长谈细说地论画,他也有时首肯,有时表示意见。我记得弘伞师向来是随俗的,弘一师往日的态度,比弘伞师谨严得多。此次却非常的随便,居然亲自到我家里来,又随意谈论世事。我觉得惊异得很!这想来是工夫深了的结果罢。
   饭毕,还没有到十二时。弘一师颇有谈话的兴味, 弘伞师似也喜欢和人谈话。寂静的盛夏的午后,房间里充满着从窗外草地上反射进来的金黄的光,浸着围坐谈笑的四人——两和尚,W与我,我恍惚间疑是梦境。
   七岁的P儿从外室进来,靠在我身边,咬着指甲向两和尚的衣裳注意。弘一师说她那双眼生得距离很开,很是特别,他说‘蛮好看的!'又听见我说她欢喜画画,又欢喜刻石印,二法师都要她给他们也刻两个。弘一师在石上写了一个‘月'字(弘一师近又号论月)一个‘伞'字,叫P儿刻。当她侧着头,汗淋淋地抱住印床奏刀时,弘一师不瞬目地注视她,一面轻轻地对弘伞说‘你看,专心得很!'又转向我说:‘像现在这么大就教她念佛,一定很好。可先拿因果报应的故事讲给她听。'我说‘杀生她本来是怕敢的。'弘一师赞好,就说‘这地板上蚂蚁很多,'他的注意究竟比我们周到。
话题转到城南草堂与超尘精舍,弘一师非常兴奋对我们说:
   ‘这是很好的小说题材!我没有空来记录,你们可采作材料呢。'现在把我所听到的记在下面。
   他家在天津,他的父亲是有点资产的。他自己说有许多母亲, 他父亲生他时,年纪已经六十八岁。五岁上父亲就死了。家主新故,门户又复杂,家庭中大概不安。故他关于母亲,曾一皱眉,摇着头说,‘我的母亲——生母很苦!'他非常爱慕他母亲。二十岁时陪了母亲南迁上海,住在大南门金洞桥(?)畔一所许宅的房子——即所谓城南草堂,肄业于南洋公学,读书奉母。他母亲在他二十六岁的时候就死在这屋里。他自己说:‘我从二十岁至二十六岁之间的五六年,是平生最幸福的时候。此后就是不断的悲哀与忧愁,一直到出家。'这屋底所有主许幻园是他的义兄,他与许氏两家共居住在这屋里,朝夕相过从。这时候他很享受了些天伦之乐与俊游之趣。他讲起他母亲死的情形,似乎现在还有余哀。他说:‘我母亲不在的时候,我正在买棺木,没有亲送。我回来,已经不在了!还只四十□岁!'大家庭里的一个庶出(?)的儿子,五岁上就没有父亲,现在生母又死了,丧母后的他,自然像游丝飞絮,飘荡无根,于家庭故乡,还有甚么牵挂呢?他就到日本去。
   在日本时的他,听说生活很讲究,天才也各方面都秀拔。他研究绘画,音乐,均有相当的作品,又办春柳剧社,自己演剧,又写得一手好字,做出许多慷慨悲歌的诗词文章。总算曾经尽量发挥过他底才华。后来回国,听说曾任太平洋报的文艺编辑,又当过几个学校底重要教师,社会对他的待遇,一般地看来也算不得薄。但在他自己,想必另有一种深的苦痛,所以说‘母亲死后到出家是不断的忧患与悲哀,'而在城南草堂读书奉母的‘最幸福的'五六年,就成了他底永远的思慕。
   他说那房子旁边有小滨,跨滨有苔痕苍古的金洞桥,桥畔立着两株两抱大的柳树。加之那时上海绝不像现在的繁华,来去只有小车子,从他家坐到大南门给十四文大钱已算很阔绰,比起现在的状况来如同隔世,所以城南草堂更足以惹他底思慕了。他后来教音乐时,曾取首凄惋呜咽的西洋有名歌曲My Dear Old Sunny Home来改作一曲忆儿时,中有‘高枝啼鸟,小川游鱼,曾把闲情托,'之句,恐怕就是那时的自己描写了。
   自从他母亲去世,他抛弃了城南草堂而去国以后,许家的家运不久也衰沈,后来这房子也就换了主人。□年之前,他曾经走访这故居,屋外小洪,桥,树,依然如故,屋内除了墙门上的黄漆改为黑漆以外,装修布置亦均如旧时,不过改换了屋主而已。
   那里。坐谈的时候,他拿出一册白龙山人墨妙来送给我们,说是王一亭君送他,他转送立达图书室的。过了一回,他就换上草鞋,一手挟了照例的一个灰色的小手巾包,一手拿了一顶两只角已经脱落的蝙蝠伞,陪我们看城南草堂去。
   走到了那地方,他一一指示我们。那里是滨,那里是桥,树,那里是他当时进出惯走的路。走进超尘精舍,我看见屋是五开间的,建筑总算讲究,天井虽不大,然五间共通,尚不窄仄,可够住两分人家。他又一一指示我们,说:这是公共客堂,这是他底书房,这是他私人的会客室,这楼上是他母亲的住室,这是挂‘城南草堂'的匾额的地方。
   里面一个穿背心的和尚见我们在天井里指点张望,就走出来察看,又打宁波白招呼我们坐,弘一师谢他,说‘我们是看看的,'又笑着对他说:‘这房子我曾住过,二十岁年以前,'那和尚打量了他一下说:‘哦,你住过的!'
   我觉得今天看见城南草堂的实物,感兴远不及昨天听他讲的时候浓重,且眼见的房子,马路,药铺,也不像昨天听他讲的时候的美而诗的了。只是看见那宁波和尚打量他一下而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眼前仿佛显出二十岁年前后的两幅对照图,起了人生刹那的悲哀。回出来时,我只管耽于遐想
   ‘如果他没有这母亲,如果这母亲迟几年去世,如果这母亲现在尚在,局面又怎样呢?恐怕他不会做和尚,我不会认识他, 我们今天也不会来凭吊这房子了!谁操着制定这局面的权分呢?'
   出了衖,步行到附近的海潮寺一游,我们就邀他到城隍庙的素菜馆里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他谈起世界佛教居士林尤惜阴居士为人如何信诚,如何乐善。我们晓得他要晚上上船,下午无事,就请他引导到世界佛教居士林去访问尤居士。
   世界佛教居士林是新建的四层楼洋房,非常庄严灿烂。 第一层有广大的佛堂,内有很讲究的坐椅,拜垫,设备很丰富,许多善男信女在那里拜忏念佛。问得尤居士住在三层楼,我们就上楼去。这里面很静,各处壁上挂著「缓步低声'的黄色的牌,看了使人愈增严肃。三层楼上都是房间。弘一师从一房间的窗外认到尤居士,在窗玻璃上轻叩了几下,我就看见一位五十岁模样的老人开门出来,五体投地地拜伏在弘一师脚下,好像几乎要把弘一师底脚抱住。弘一师但浅浅地一鞠躬,我站在后面发呆,直到老人起来延我入室,始回复我的知觉。才记得他是弘一师的皈依弟子(?)。
   尤居士是无锡人,在上海曾做了不少的慈善事业,是相当知名的人。就是向来不关心于时事的我,也是预早闻其名的。他底态度,衣裳,及房间里的一切生活的表象,竟是非常简朴,与出家的弘一师相去不远。于此我才知道居士是佛教的最有力的宣传者。和尚是对内的,居士是对外的。居士实在就是深入世俗社会里去现身说法的和尚。我初看见这居士林建筑设备的奢华,窃怪与和尚底刻苦修行相去何远。现在看了尤居士,方才想到这大概是对世俗的方便罢了。弘一师介绍我们三人,为我们预请尤居士将来到立达学园讲演,又为我们索取了居士林所有赠阅的书籍各三份。尤居士就引导我们去瞻观舍利室。
   舍利室是一间供舍利的,约二丈见方的房间。没有窗,四壁全用镜子砌成,天花板上悬四盏电灯,中央设一座玲珑灿烂的红漆金饰的小塔,四周地上设有四个拜垫,塔底角上悬许多小电灯,其上层中央供一水晶样的球,球内的据说就是舍利。舍利究竟是甚么样一种东西,因为我不大懂得,本身到也惹不起我甚么感情;不过我觉得一入室,就看见自己立刻化作千万身,环视有千万座塔,千万盏灯,又面面是自己,目眩心悸,全我被压倒在一种恐怖而又感服的情绪之下了。弘一师与尤居士各参拜过,就鱼贯出室。再参观了念佛室,藏经室。我们就辞尤居士而出。
   步行到海宁路附近,弘一师要分途独归,我们要送他回到灵山寺。 他坚辞说,‘路我认识的,很熟,你们一定回去好了,将来我过上海时再见。'又拍拍他底手巾包笑说,‘做电车钱的铜板很多!'就转身进衖而去。我目送着他,到那瘦长的背影,直到没入人丛中不见了,始同W君,C君上自己的归途。
   这一天我看了城南草堂,感到人生的无常的悲哀,与缘法的不可异议;在舍利室,又领略了一点佛教的憧憬。两日来都非常兴奋,严肃,又不得酒喝。一回到家,立刻叫人去打酒。

     一九二六年八月四日记于石门

丰子恺 著

   这是前年秋日的事:弘一法师云游经过上海,不知因了甚么缘,他愿意到我的江湾的寓中来小住了。我在北火车站遇见他,从他手中接取了拐杖和扁担,陪他上车,来到江湾的缘缘堂,请他住在前楼,我自己和两个孩子住在楼下。

   每天晚快天色将暮的时候,我规定到楼上来同他谈话。他是过午不食的,我的夜饭吃得很迟。我们谈话的时间,正是别人的晚餐的时间。他晚上睡得很早,差不多同太阳的光一同睡着,一向不用电灯。所以我同他谈话,总在苍茫的暮色中。他坐在靠窗口的藤床上,我坐在里面椅子上,一直谈到窗外的灰色的天空衬出他的全黑的胸像的时候我方才告辞,他也就歇息。这样的生活,继续了一个月。现在已变成丰富的回想的源泉了。

   内中有一次,我上楼来见他的时候,看他脸上充满着欢喜之色,顺手向我的书架上抽一册书,指著书面上的字对我说道:

   ‘谢颂羔居士,你认识他否?'

   我一看他手中的书,是谢颂羔君所著的理想中人。这书他早已送我,我本来平放在书架的下层。我的小孩子欢喜火车游戏, 前几天把这一堆平放的书拿出来,铺在床上,当作铁路。后来火车开毕了,我的大女儿来整理,把它们直放在书架的中层的外口,最容易拿着的地方。现在被弘一法师抽着了。

   我就回答他说:

   ‘谢颂羔君是我的朋友,一位基督教徒......'

   ‘他这书很好!很有益的书!这位谢居士住在上海么?'

   ‘他在北四川路底的广学会中当编辑。我是常常同他见面的。'

   说起广学会,似乎又使他感到非常的好意。他告诉我,广学会创办很早,他幼时,住在上海的时候,广学会就已成立。 又说其中有许多热心而真挚的宗教徒,有一个外国教士李提摩太曾经关心于佛法,翻译过大乘起信论。说话归根于对理想中人及其著者谢颂羔居士的赞美。他说这种书何等有益,这著者何等可敬。又说他一向不看我书架上的书,今天偶然在最近便的地方随手抽着了这一册。读了很感激,以为我的书架上大概富有这类的书。检点一下,岂知别的都是关于绘画,音乐的日本文的书籍。他郑重地对我说:

   ‘这是很奇妙的“缘”!'

   我想用人工来造成他们的相见的缘,就乘机说道:

   ‘几时我邀谢君来这里谈谈,如何?'

   他说,请他来很对人不起。但他,脸上明明表示着很盼望的神色。

   过了几天,他写了一张横额,‘慈良清直'四字,卷好,放在书架上。我晚快上去同他谈话的时候,他就拿出来命我便中送给谢居士。

   次日,我就怀了这横额来到广学会,访问谢君,把这回事告诉他,又把这横额转送他。他听了,看了,也很感激,就对我说:

   ‘下星期日我来访他。'

   这一天,邻人陶戴良君备了素斋,请弘一法师到他寓中午餐。谢君和我也被邀了去。我在席上看见一个虔敬的佛徒和一个虔敬的基督徒相对而坐着,谈笑着。我心中不暇听他们的谈话,只是对着了目前的光景而瞑想世间的‘缘'的奇妙:目前的良会的缘,是我所完成的。但倘使谢君不着这册理想中人,或着而不送我,又倘使弘一法师不来我的寓中,或来而不看我书架上的书,今天的良会我也无从完成。再进一步想,这书原来久已埋在书架的下层,倘使我的小孩子不拿出来铺铁路,或我的大女儿整理的时候不把它放在可使弘一法师随手抽着的地方,今天这良会也决不会在世间出现。仔细想来,无论何事都是大大小小,千千万万的‘缘'所凑合而成,缺了一点就不行。世间的因缘何等奇妙不可思议——这是前年秋日的事。

   现在谢君的理想中人要再版了嘱我作序。我听见理想中人这一个书名,不暇看它的内容,心中又忙着回想前年秋日的良会的奇缘。就把这回想记在这书的卷首。

李叔同先生的爱国精神

丰子恺 著

   三月七日的《文汇报》上载着黄炎培先生的一篇文章《我也来谈谈李叔同先生》。我读了之后,也想也来谈谈。今年正是弘一法师(即李叔同先生)逝世十五周年,我就写这篇小文来表示纪念吧。

   黄炎培先生这篇文章里指出李叔同先生青年时代的爱国思想,并且附刊李叔同先生亲笔的自撰的《祖国歌》的图谱。我把这歌唱了一遍,似觉年光倒流,心情回复了少年时代。我是李先生任教杭州师范时的学生,但在没有进杭州师范的时候,早已在小学里唱过这《祖国歌》。我的少年时代,正是中国外患日逼的时期。如黄先生文中所说:1894年甲午之战败于日本,1895年割地赔款与日本讲和,1897年德占胶州湾,1898年英占威海卫,1899年法占广州湾,1900年八国联军占北京,1901年订约赔款讲和。我的少年时代正在这些国耻之后。那时民间曾经有抵制美货、抵制日货、劝用国货等运动。我在小学里唱到这《祖国歌》的时候,正是劝用国货的时期。我唱到上下数千年,一脉延,文明莫与肩;纵横数万里,膏腴地,独享天然利的时候,和同学们肩了旗子排队到街上去宣传劝用国货时的情景,憬然在目。我们排队游行时唱着歌,李叔同先生的《祖国歌》正是其中之一。但当时我不知道这歌的作者是谁。后来我小学毕业,考进了杭州师范,方才看见《祖国歌》的作者李叔同先生。爱国运动,劝用国货宣传,依旧盛行在杭州师范中。我们的教务长王更三先生是号召最力的人,常常对我们作慷慨激昂的训话,劝大家爱用国货,挽回利权。我们的音乐图画教师李叔同先生是彻底实行的人,他脱下了洋装,穿一身布衣:灰色云章布(就是和尚们穿的布)袍子,黑布马褂。然而因为他是美术家,衣服的形式很称身,色彩很调和,所以虽然布衣草裳,还是风度翩然。后来我知道他连宽紧带也不用,因为当时宽紧带是外国货。他出家后有一次我送他些僧装用的粗布,因为看见他用麻绳束袜子,又买了些宽紧带送他。他受了粗布,把宽紧带退还我,说:这是外国货。我说:这是国货,我们已经能够自造。他这才受了。他出家后,又有一次从温州(或闽南)写信给我,要我替他买些英国制的朱砂(vermilion),信上特别说明:此虽洋货,但为宗教文化,不妨采用。因为当时英国水彩颜料在全世界为最佳,永不退色。他只是为了写经文佛号,才不得不破例用外国货。关于劝用国货,王更三先生现身说法,到处宣讲;李叔同先生则默默无言,身体力行。当时我们杭州师范里的爱国空气很浓重,正为了有这两位先生的缘故。王更三先生现在健在上海,一定能够回味当时的情况。李叔同先生三十九岁上这正是欧洲大战发生,日本提出二十一条,袁世凯称帝,粤桂战争,湘鄂战争,奉直战争,国内乌烟瘴气的期间辞去教职,遁入空门,就变成了弘一法师。弘一法师剃度前夕,送我一个亲笔的自撰的诗词手卷,其中有一首《金缕曲》,题目是《将之日本,留别祖国,并呈同学诸子》。全文如下:

  披发佯狂走。莽中原,暮鸦啼彻,几株衰柳。破碎河山谁收拾?零落西风依旧。便惹得离人消瘦。行矣临流重太息,说相思刻骨双红豆。愁黯黯,浓于酒。

   漾情不断淞波溜。恨年年絮飘萍泊,遮难回首。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听匣底苍龙狂吼。长夜西风眠不得,度群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国,忍孤负!我还记得他展开这手卷来给我看的时候,特别指着这阕词,笑着对我说:我作这阕词的时候,正是你的年纪。当时我年幼无知,漠然无动于衷。现在回想,这暗示着:被恶劣的环境所迫而遁入空门的李叔同先生的冷寂的心的底奥里,一点爱国热忱的星火始终没有熄灭!

   在文艺方面说,李叔同先生是中国最早提倡话剧的人,最早研究油画的人,最早研究西洋音乐的人。去年我国纪念日本的雪舟法师的时候,我常常想起:在文艺上,我国的弘一法师和日本的雪舟法师非常相似。雪舟法师留学中国,把中国的宋元水墨画法输入日本;弘一法师留学日本,把现代的话剧、油画和钢琴音乐输入中国。弘一法师对中国文艺界的贡献,实在不亚于雪舟法师对日本文艺界的贡献!雪舟法师在日本有许多纪念建设。我希望中国也有弘一法师的纪念建设。弘一法师的作品、纪念物,现在分散在他的许多朋友的私人家里,常常有人来信问我有没有纪念馆可以交送,杭州的堵申甫老先生便是其一。今年是弘一法师逝世十五周年纪念,又是他所首倡的话剧五十周年纪念。我希望在弘一法师住居最久而就地出家的杭州,有一个纪念馆,可以永久保存关于他的文献,可以永久纪念这位爱国艺僧。

李叔同先生的文艺观——先器识而后文艺

丰子恺 著

   李叔同先生,即后来在杭州虎跑寺出家为僧的弘一法师,是中国近代文艺的先驱者。早在五十年前,他首先留学日本,把现代的话剧、油画和钢琴音乐介绍到中国来。中国的有话剧、油画和钢琴音乐,是从李先生开始的。他富有文艺才能,除上述三种艺术外,又精书法,工金石(现在西湖西泠印社石壁里有叔同印藏),长于文章诗词。文艺的园地,差不多被他走遍了。一般人因为他后来做和尚,不大注意他的文艺。今年是李先生逝世十五周年纪念,又是中国话剧五十周年纪念,我追慕他的文艺观,略谈如下:李先生出家之后,别的文艺都屏除,只有对书法和金石不能忘情。他常常用精妙的笔法来写经文佛号,盖上精妙的图章。有少数图章是自己刻的,有许多图章是他所赞善的金石家许霏(晦庐)刻的。他在致晦庐的信中说:
   晦庐居士文席:惠书诵悉。诸荷护念,感谢无已。朽人剃染已来二十余年,于文艺不复措意。世典亦云:士先器识而后文艺,况乎出家离俗之侣;朽人昔尝诫人云:应使文艺以人传,不可人以文艺传,即此义也。承刊三印,古穆可喜,至用感谢(见林子青编《弘一大师年谱》第205页)这正是李先生文艺观的自述,先器识而后文艺,应使文艺以人传,不可人以文艺传,正是李先生的文艺观。
   四十年前我是李先生在杭州师范任教时的学生,曾经在五年间受他的文艺教育,现在我要回忆往昔。李先生虽然是一个演话剧,画油画、弹钢琴、作文、吟诗、填词、写字、刻图章的人,但在杭州师范的宿舍(即今贡院杭州一中)里的案头,常常放着一册《人谱》(明刘宗周著,书中列举古来许多贤人的嘉言懿行,凡数百条),这书的封面上,李先生亲手写着身体力行四个字,每个字旁加一个红圈,我每次到他房间里去,总看见案头的一角放着这册书。当时我年幼无知,心里觉得奇怪,李先生专精西洋艺术,为什么看这些陈猫古老鼠,而且把它放在座右,后来李先生当了我们的级任教师,有一次叫我们几个人到他房间里去谈话,他翻开这册《人谱》来指出一节给我们看。
   唐初,王(勃)、杨、庐、骆皆以文章有盛名,人皆期许其贵显,裴行俭见之,曰:士之致远者,当先器识而后文艺。勃等虽有文章,而浮躁浅露,岂享爵禄之器耶(见《人谱》卷五,这一节是节录《唐书·裴行俭传》的)他红着脸,吃着口(李先生是不善讲话的),把先器识而后文艺的意义讲解给我们听,并且说明这里的显贵和享爵禄不可呆板地解释为做官,应该解释道德高尚,人格伟大的意思。先器识而后文艺,译为现代话,大约是首重人格修养,次重文艺学习,更具体地说:要做一个好文艺家,必先做一个好人。可见李先生平日致力于演剧、绘画、音乐、文学等文艺修养,同时更致力于器识修养。他认为一个文艺家倘没有器识,无论技术何等精通熟练,亦不足道,所以他常诫人应使文艺以人传,不可人以文艺传。我那时正热中于油画和钢琴技术,这一天听了他这番话,心里好比新开了一个明窗,真是胜读十年书。从此我对李先生更加崇敬了。后来李先生在出家前夕把这册《人谱》连同别的书送给我。我一直把它保藏在缘缘堂中,直到抗战时被炮火所毁。我避难入川,偶在成都旧摊上看到一部《人谱》,我就买了,直到现在还保存在我的书架上,不过上面没有加红圈的身体力行四个字了。
   李先生因为有这样的文艺观,所以他富有爱国心,一向关心祖国。孙中山先生辛亥革命成功的时候,李先生(那时已在杭州师范任教)填一曲慷慨激昂的《满江红》,以志庆喜:
   皎皎昆仑山顶月,有人长啸。看囊底宝刀如雪,恩仇多少! 双手裂开鼷鼠胆,寸金铸出民权脑。算此生不负是男儿,头颅好。
   荆轲墓,咸阳道。聂政死,尸骸暴。尽大江东去,余情还绕。魂魄化成精卫鸟,血花溅作红心草。看从今一担好河山,英雄造。(见《弘一大师年谱》第三十九页)
   李先生这样热烈地庆喜河山的光复,后来怎么舍得抛弃这一担好河山而遁入空门呢?我想,这也仿佛是屈原为了楚王无道而忧国自沉吧!假定李先生在灵山胜会上和屈原相见,我想一定拈花相视而笑。

怀李叔同先生

丰子恺 著

  距今二十九年前,我十七岁的时候,最初在杭州的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里见到李叔同先生,即后来的弘一法师。那时我是预科生,他是我们的音乐教师。我们上他的音乐课时,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严肃。摇过预备铃,我们走向音乐教室,推进门去,先吃一惊:李先生早已端坐在讲台上。以为先生总要迟到而嘴里随便唱着、喊着、或笑着、骂着而推进门去的同学,吃惊更是不小。他们的唱声、喊声、笑声、骂声以门槛为界限而忽然消灭。接着是低着头,红着脸,去端坐在自己的位子里。端坐在自己的位子里偷偷地抑起头来看看,看见李先生的高高的瘦削的上半身穿着整洁的黑布马褂,露出在讲桌上,宽广得可以走马的前额,细长的凤眼,隆正的鼻梁,形成威严的表情。 扁平而阔的嘴唇两端常有深涡,显示和爱的表情。这副相貌,用温而厉三个字来描写,大概差不多了。讲桌上放着点名簿、讲义,以及他的教课笔记簿、粉笔。钢琴衣解开着,琴盖开着,谱表摆着,琴头上又放着一只时表,闪闪的金光直射到我们的眼中。黑板(是上下两块可以推动的)上早已清楚地写好本课内所应写的东西(两块都写好,上块盖着下块,用下块时把上块推开)。在这样布置的讲台上,李先生端坐着。坐到上课铃响出(后来我们知道他这脾气,上音乐课必早到。故上课铃响时,同学早已到齐),他站起身来,深深地一鞠躬,课就开始了。这样地上课,空气严肃得很。
   有一个人上音乐课时不唱歌而看别的书,有一个人上音乐时吐痰在地板上,以为李先生不看见的,其实他都知道。但他不立刻责备,等到下课后,他用很轻而严肃的声音郑重地说:某某等一等出去。于是这位某某同学只得站着。等到别的同学都出去了,他又用轻而严肃的声音向这某某同学和气地说:下次上课时不要看别的书。或者:下次痰不要吐在地板上。说过之后他微微一鞠躬,表示你出去罢。出来的人大都脸上发红。又有一次下音乐课,最后出去的人无心把门一拉,碰得太重,发出很大的声音。他走了数十步之后,李先生走出门来,满面和气地叫他转来。等他到了,李先生又叫他进教室来。进了教室,李先生用很轻而严肃的声音向他和气地说:下次走出教室,轻轻地关门。就对他一鞠躬,送他出门,自己轻轻地把门关了。最不易忘却的,是有一次上弹琴课的时候。我们是师范生,每人都要学弹琴,全校有五六十架风琴及两架钢琴。风琴每室两架,给学生练习用;钢琴一架放在唱歌教室里,一架放在弹琴教室里。上弹琴课时,十数人为一组,环立在琴旁,看李先生范奏。有一次正在范奏的时候,有一个同学放一个屁,没有声音,却是很臭。钢琴及李先生十数同学全部沉浸在亚莫尼亚气体中。同学大都掩鼻或发出讨厌的声音。李先生眉头一皱,管自弹琴(我想他一定屏息着)。弹到后来,亚莫尼亚气散光了,他的眉头方才舒展。教完以后,下课铃响了。李先生立起来一鞠躬,表示散课。散课以后,同学还未出门,李先生又郑重地宣告:大家等一等去,还有一句话。大家又肃立了。李先生又用很轻而严肃的声音和气地说:以后放屁,到门外去,不要放在室内。接着又一鞠躬,表示叫我们出去。同学都忍着笑,一出门来,大家快跑,跑到远处去大笑一顿。李先生用这样的态度来教我们音乐,因此我们上音乐课时,觉得比上其他一切课更严肃。同时对于音乐教师李叔同先生, 比对其他教师更敬仰。那时的学校,首重的是所谓英、国、算,即英文、国文和算学。在别的学校里,这三门功课的教师最有权威;而在我们这师范学校里,音乐教师最有权威,因为他是李叔同先生的原故。
   李叔同先生为甚么能有这种权威呢?不仅为了他学问好, 不仅为了他音乐好,主要的还是为了他态度认真。李先生一生的最大特点是认真。他对于一件事,不做则已,要做就非做得彻底不可。
   他出身于富裕之家,他的父亲是天津有名的银行家。他是第五位姨太太所生。他父亲生他时,年已七十二岁。他堕地后就遭父丧,又逢家庭之变,青年时就陪了他的生母南迁上海。在上海南洋公学读书奉母时,他是一个翩翩公子。当时上海文坛有著名的沪学会,李先生应沪学会征文,名字屡列第一。从此他就为沪上名人所器重,而交游日广,终以才子驰名于当时的上海。所以后来他母亲死了,他赴日本留学的时候,作一首《金缕曲》,词曰:披发佯狂走。莽中原,暮鸦啼彻,几株衰柳。破碎河山谁收拾?零落西风依旧。便惹得离人消瘦。行矣临流重太息,说相思刻骨双红豆。愁黯黯,浓于酒。漾情不断淞波溜。恨年年絮飘萍泊,遮难回首。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听匣底苍龙狂吼。长夜西风眠不得,度群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国,忍孤负?读这首词,可想见他当时豪气满胸,爱国热情炽盛。他出家时把过去的照片统统送我,我曾在照片中看见过当时在上海的他:丝绒碗帽,正中缀一方白玉,曲襟背心,花缎袍子,后面挂着胖辫子,底下缎带扎脚管,双梁厚底鞋子,头抬得很高,英俊之气,流露于眉目间。真是当时上海一等的翩翩公子。这是最初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认真。他立意要做翩翩公子,就彻底地做一个翩翩公子。
   后来他到日本,看见明治维新的文化,就渴慕西洋文明。他立刻放弃了翩翩公子的态度,改做一个留学生。他入东京美术学校,同时又入音乐学校。这些学校都是模仿西洋的,所教的都是西洋画和西洋音乐。李先生在南洋公学时英文学得很好;到了日本,就买了许多西洋文学书。他出家时曾送我一部残缺的原本《莎士比亚全集》,他对我说:这书我从前细读过,有许多笔记在上面,虽然不全,也是纪念物。由此可想见他在日本时, 对于西洋艺术全面进攻,绘画、音乐、文学、戏剧都研究。后来他在日本创办春柳剧社,纠集留学同志,并演当时西洋著名的悲剧《茶花女》(小仲马著)。他自己把腰束小,扮作茶花女,粉墨登场。这照片,他出家时也送给我,一向归我保藏;直到抗战时为兵火所毁。现在我还记得这照片:卷发,白的上衣,白的长裙拖着地面,腰身小到一把,两手举起托着后头,头向右歪侧,眉峰紧蹙,眼波斜睇,正是茶花女自伤命薄的神情。另外还有许多演剧的照片,不可胜记。这春柳剧社后来迂回中国,李先生就脱出,由另一班人去办,便是中国最初的话剧社。由此可以想见,李先生在日本时,是彻头彻尾的一个留学生。我见过他当时的照片:高帽子、硬领、硬袖、燕尾服、史的克、尖头皮鞋,加之长身、高鼻,没有脚的眼镜夹在鼻梁上深的美术家,所以对于仪表很讲究。虽然布衣,却很称身,常常整洁。他穿布衣,全无穷相,而另具一种朴素的美。你可想见,他是扮过茶花女的,身材生得非常窈窕。穿了布衣,仍是一个美男子。淡妆浓沫总相宜,这诗句原是描写西子的,但拿来形容我们的李先生的仪表,也很适用。今人侈谈生活艺术化,大都好奇立异,非艺术的。李先生的服装,才真可称为生活的艺术化。他一时代的服装,表出着一时代的思想与生活。各时代的思想与生活判然不同,各时代的服装也判然不同。布衣布鞋的李先生,与洋装时代的李先生、曲襟背心时代的李先生,判若三人。这是第三次表示他的特性:认真。我二年级时,图画归李先生教。他教我们木炭石膏模型写生。同学一向描惯临画,起初无从着手,竟活象一个西洋人。这是第二次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认真。学一样,象一样。要做留学生,就彻底地做一个留学生。
   他回国后,在上海太平洋报社当编辑。不久, 就被南京高等师范请去教图画、音乐。后来又应杭州师范之聘,同时兼任两个学校的课,每月中半个月住南京,半个月住杭州。两校都请助教,他不在时由助教代课。我就是杭州师范的学生。这时候,李先生已由留学生变为教师。这一变,变得真彻底:漂亮的洋装不穿了,却换上灰色粗布袍子、黑布马褂、布底鞋子。金丝边眼镜也换了黑的钢丝边眼镜。他是一个修养很。四十余人中,竟没有一个人描得象样的。后来他范画给我们看。画毕把范画揭在黑板上。同学们大都看着黑板临攀。只有我和少数同学,依他的方法从石膏模型写生。我对于写生,从这时候开始发生兴味。我到此时,恍然大悟:那些粉本原是别人看了实物而写生出来的。我们也应该直接从实物写生入手,何必临摹他人,依样画葫庐呢?于是我的画进步起来。此后李先生与我接近的机会更多。因为我常去请他教画,又教日本文,以后的李先生的生活,我所知道的较为详细。他本来常读性理的书,后来忽然信了道教,案头常常放着道藏。那时我还是一个毛头青年,谈不到宗教。李先生除绘事外,并不对我谈道。但我发见他的生活日渐收敛起来,仿佛一个人就要动身赴远方时的模样。他常把自己不用的东西送给我。他的朋友日本画家大野隆德、河合新藏、三宅克己等到西湖来写生时,他带了我去请他们吃一次饭,以后就把这些日本人交给我,叫我引导他们(我当时已能讲普通应酬的日本话)。他自己就关起房门来研究道学。有一天,他决定入大慈山去断食,我有课事,不能陪去,由校工闻玉陪去。数日之后,我去望他。见他躺在床上,面容消瘦,但精神很好,对我讲话,同平时差不多。他断食共十七日,由闻玉扶起来,摄一个影,影片上端由闻玉题字:李息翁先生断食后之像,侍子闻玉题。这照片后来制成明信片分送朋友。像的下面用铅字排印着:某年月日,入大慈山断食十七日,身心灵化,欢乐康强欣欣道人记。李先生这时候已由教师一变而为道人了。学道就断食十七日,也是他凡事认真的表示。
   但他学道的时候很短。断食以后,不久他就学佛。他自己对我说,他的学佛是受马一浮先生指示的。出家前数日,他同我到西湖玉泉去看一位程中和先生。这程先生原来是当军人的,现在退伍,住在玉泉,正想出家为僧。李先生同他谈得很久。此后不久,我陪大野隆德到玉泉去投宿,看见一个和尚坐着,正是这位程先生。我想称他程先生,觉得不合。想称他法师,又不知道他的法名(后来知道是弘伞)。一时周章得很。我回去对李先生讲了,李先生告诉我,他不久也要出家为僧,就做弘伞的师弟。我愕然不知所对。过了几天,他果然辞职,要去出家。出家的前晚,他叫我和同学叶天瑞、李增庸三人到他的房间里,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送给我们三人。第二天,我们三人送他到虎跑。我们回来分得了他的遗产,再去望他时,他已光着头皮,穿着僧衣,俨然一位清癯的法师了。我从此改口,称他为法师。法师的僧腊二十四年。这二十四年中,我颠沛流离,他一贯到底,而且修行功夫愈进愈深。当初修净土宗,后来又修律宗。律宗是讲究戒律的,一举一动,都有规律,严肃认真之极。 这是佛门中最难修的一宗。数百年来,传统断绝,直到弘一法师方才复兴,所以佛门中称他为重兴南山律宗第十一代祖师。他的生活非常认真。举一例说:有一次我寄一卷宣纸去,请弘一法师写佛号。宣纸多了些,他就来信问我,余多的宣纸如何处置?又有一次,我寄回件邮票去,多了几分。他把多的几分寄还我。以后我寄纸或邮票,就预先声明:余多的送与法师。有一次他到我家。我请他藤椅子里坐。他把藤椅子轻轻摇动,然后慢慢地坐下去。起先我不敢问。后来看他每次都如此,我就启问。法师回答我说:这椅子里头,两根藤之间,也许有小虫伏着。突然坐下去,要把它们压死,所以先摇动一下,慢慢地坐下去,好让它们走避。读者听到这话,也许要笑。但这正是做人极度认真的表示。
   如上所述,弘一法师由翩翩公子一变而为留学生,又变而为教师,三变而为道人,四变而为和尚。每做一种人,都做得十分象样。好比全能的优伶:起青衣象个青衣,起老生象个老生,起大面又象个大面都是认真的原故。
   现在弘一法师在福建泉州圆寂了。噩耗传到贵州遵义的时候,我正在束装,将迁居重庆。我发愿到重庆后替法师画像一百帧,分送各地信善,刻石供养。现在画像已经如愿了。我和李先生在世间的师弟尘缘已经结束,然而他的遗训认真永远铭刻在我心头。

晚年的弘一大师 ——为李叔同诞辰一百二十周年作(书摘)

赵大民 著

   一个人生时能虑及死,这并不足奇。但在死后犹能凭借生前的超常智慧给世人 留下许多思索和盲点,扑朔迷离,如真如幻,这就非哲人所不能为了。
   李叔同1918年以盛年出家,当时曾震惊整个知识界,也给后世留下一个谜。24年后,距他63岁生日还差10天的时候,功德圆满,安祥圆寂于福建泉州不二祠温陵 养老院,时间是1942年10月13日。临终前写“悲欣交集”四字,以为绝笔。且预作遗书、遗偈数通,于弥留之际分发示友。其偈云:“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而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其生其死,都充满了诗意和神秘色彩,仿佛一切都是事先设计好了的,又仿佛是演完了一场人生大戏, 在人们还没有品评出韵味的时候,便卸妆收场了。
   一个人生时能虑及死,这并不足奇。但在死后犹能凭借生前的超常智慧给世人留下许多思索和盲点,扑朔迷离,如真如幻,这就非哲人所不能为了。弘一法师终 其一生,凡在俗39年,在佛24年,活得虽非轰轰烈烈但却光明磊落,潇洒飘逸。一生充满离奇,一生行谊便是一本没有写完的哲学。正如他的好友夏  尊在《弘一大师永怀录》的序言中所概括的那样:“综师一生,为翩翩之佳公子,为激昂之志士,为多才之艺人,为严肃之教育家,为戒律精严之头陀,而卒以倾心西极,吉祥善逝。 其行迹如真而幻,不可捉摸,殆所谓游戏人间,为一大事因缘而出世者耶?”这便 是当时知识界对李叔同--弘一大师的看法。这里有崇敬,有叹惋,有困惑,有猜测,甚至有误解,有演绎,有讹传……有的以管窥豹,试图通过李叔同某一时期的言行,形而上地诠释其一生行止,不免得出许多荒唐的结论。就以他的出家而言,他从赫赫朱门到寂寂佛门,从翩翩浊世佳公子到戒律精严的苦行僧,所谓“朱门年少空门老”,这种巨大的生命跨越,超常的生活反差,许多人觉得不可思议。于是便引发 了种种说法:什么家庭影响说,理想破灭说,经济破产说,性格变态说……等等。这些说法大都以某一事实(或现象)为依据,加以逻辑推理,想象大于求证,看似 有一定道理,往往以偏盖全,似是而非,攻其一端,不及其余。甚至诸说互相抵牾,互相驳诘,夏虫语冰,终不能自圆其说。
   综观李叔同的一生,虽然用他自己的话说是“遍走天涯”,但他走来走去也没有走出文化天地。他始终是一个文化人。就是出了家以后也还是一位文化和尚(见黄福海《弘一法师与我》)。他用文人的才情与习性接会前人,啸傲当世。如果我们抛开他的一些烦琐身世,着重从文化传统和文化站位上来理解他的出家,是否更 接近客观实际呢?
   李叔同的文化知识结构,大抵由三方面构成:一是儒文化, 也就是传统文化。二是新学、或称民主文化。三是洋文化。
   从我接触的史料来看,李叔同的文化知识结构,大抵由三方面构成:一是儒文化,也就是传统文化。包括经史子集、诗词歌赋、金石书画,乃至八股文的范文。《格言联璧》、《古文观止》、“四子书”等。这是他十八岁以前所学,是他文化结构中最基本的东西。这一时期他还受教于赵幼梅、唐静岩等津门耆宿,与严修、 周啸麟、王仁安、王吟笙等有文字交往,这些都深刻地奠定了他的传统文化的根基。二是新学、或称民主文化。包括康有为、梁启超的政治思想;严修、蔡元培的教育 思想;柳亚子、严复等人的社会思想。这一部分主要是他到上海以后在城南文社,特别是进入南洋公学时所受到的教养,后来影响了他的爱国思想和教育思想。三是 洋文化。这部分主要指他留学时期通过日本所接触的西方文化。这里包括西方美术(塞尚等人的画风),西方音乐(合声配器以及移植奥尔德等人的乐曲)、西方戏 剧(研读原文莎士比亚剧作,演出小仲马的《茶花女》)等。这诸种文化麇集一身,互相渗透、侵寻、碰撞,构成他文化结构的兼容性和复杂性。这种特殊的文化心理 结构,使他一开始就不像梁启超、蔡元培那样对文化建设有什么宏图大略,他更多的是注重文人的自我完善和自我关怀。所谓“以美淑世”、“以善达人”,实质上 就是传统知识分子的“达则兼济天下,贫则独善其身”。他在引进西方艺术(音、美、戏)上开一代风气之先,但他骨子里始终流淌着传统文化的血液,他对它们热 衷留恋,一往情深,构成他文化思想的主干。即使从日本留学归来,在艺术教学上尝试了许多超前的方法和手段(包括画人体模特儿),但他在学生中的印象,仍然 是一个传统文人的形象。他“穿一身布衣:灰色云章布袍子,黑布马褂,然而因他是美术家,衣服的形式很称身,色彩很调和,所以虽然布衣草裳,还是风度翩然。” (见丰子恺:《李叔同先生的爱国精神》)一个人的风度,就是他的精神世界的外延,李叔同以才情入世,以诗文会友,以真知育人,在天津在上海在杭州始终如一, 这是他的文化学养最完满的体现。
   文化铸造了他的人格,而成熟的人格又推进了他对深层文化底蕴的探求。他从儒到士到佛,在心路历程上始终伴随着传统文化的轨迹。他多才多艺,和蔼慈悲,克己谦恭,庄严肃穆,整洁宁静。他中年以后顿悟前非,处处避世绝俗,又无处不近乎人情。他对美术家丰子恺、音乐家刘质平的培养和造就,为师为友,都体现了传统文人的典范。由于他性格内向,过分追求自我完善,所以在他生存的那个时代,自然不为世俗所见容。他的大彻大悟,就意味着对人生的大弃大毁,他在虎跑寺一 绝红尘,恰如广陵绝响,充满了人世沧桑的悲凉韵味。
   他说禅时往往借助艺术的手段把禅境延伸到艺境,使听者感到既生动又容易理解;说艺术时又借禅的玄机妙理把艺境提高到佛境。两只话筒对接,传出的是同一 个旋律,同一个宗旨。
   他是一个身体力行的人,一切嘉言懿行都出自他的善良的本性。我曾经注意他晚年讲经和开示佛徒的讲稿,这些,同他当年的讲课一脉相承。尽管所讲内容和对象不同,但他作为一位宣讲者,要把自己的知识和义理传授给世人,在这一点上佛堂和课堂几乎没有什么区别。这里有两个现成的例子。一是法师的书法弟子黄福海,他在《弘一法师与我》一文中,记述1939年冬与弘一法师在泉州承天寺的一次谈话,其中一段说:“我曾这样大胆地问法师:‘您虽是出了家不愿再谈艺术,但在我心目中老是认定法师是一位艺术家。……我始终从艺术观点来瞻仰法师。法师在所著《佛法十疑略释》一书中,论佛法非迷信、非宗教、非哲学等等,独未说到佛法非艺术。我可不可以这么说:佛门中的生活,也就是艺术的生活呢?'法师点点头说:‘各人的观点不同,也可以这么说。'”这段谈话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法师已然默认了佛家生活与艺术生活的关系。二是法师晚年在厦门南普陀寺佛教养正院给学徒 作开示,在讲到书法艺术时,他说:“我觉得最上乘的字,或最上乘的艺术,要从佛法中得来,从佛法中研究出来。所以诸位学佛法有一分地深入,那么字也就会有 一分的进步,能十分地去学佛法,写字也可以有十分的进步”。这里他干脆把书法与佛法、学书与学佛完全看作一回事了。难怪当时的人们总是带着三分佛陀七分艺 术的眼光去看他。他说禅时往往借助艺术的手段把禅境延伸到艺境,使听者感到既生动又容易理解;说艺术时又借禅的玄机妙理把艺境提高到佛境。综观李叔同的一 生,似乎一直是用自己的生命之音,向世人召唤救世之道。两只话筒对接,传出的是同一个旋律,同一个宗旨。
   从李叔同的人生道路上,我们发现世上的文人与艺术家,是最容易与佛法接近的,古今中外,不乏其例。因为这两种人都富于智慧和感情。富于智慧便容易参透人生、了事如幻;富于感情便容易体物多变、悟世无常。所以编《文选》的昭明太子精通佛法;作《文心雕龙》的刘勰,后来出家当了和尚。善书的王右军,善画的顾恺之,擅诗的贾岛,工诗擅词的苏轼……都与佛学有很深的渊源。以此看李叔同 的出家,似乎也不难找到一条必然而不期然的轨迹。一个人在个人奋斗的鼎盛期突然收下风帆,或许更能体现他的生命的辉煌。

弘一法师在福建

高印 著

  弘一法师是我国现代著名的高僧,也是我国早期研究和介绍西洋艺术的先驱者,在美术、音乐、话剧、书法、金石、文学等方面都很有成就,是一位多才多艺的艺术家。他中年出家后大部分时间居住在福建,对福建的佛教和文化艺术有一定的影响。
   弘一法师俗名李叔同,曾留学于日本东京美术学校。 至三十一岁时学成回国,先后在天津、上海、南京、杭州等地学校致力于艺术教育,造就知名学者甚众,一九一八年七月在杭州虎跑寺出家为僧后,精修梵行,博览群经,有佛学论著多种。一九四二年九月四日逝世,(本文所记月份、日期均用阴历),终年六十三岁。在他二十四年的沙门生涯中,曾三次来福建居住,前后达十四年,最后圆寂于泉州。本文拟将弘一法师在福建的活动略加论述,作为研究其思想的参考。

(一)  

  弘一法师第一次来福建是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他原在浙江温州庆福寺,先至上海,然后到厦门的。他在叙述自己那次来福建的因缘时说:“那时我听人说,尤惜阴居上也在上海。他是我旧时很要好的朋友,我就想去看一看他。一天下午,我去看尤居上,居士说要到暹罗国(泰国)去,第二天一早就要动身的。我听了觉得很喜欢,于是也想和他一道去。我就在十小时中,急急地预备着。第二天早晨,天还没大亮,就赶到轮船码头,和尤居上一起动身到暹罗国去了。从上海到暹罗,是要经过厦门的,料不到这就成了我来厦门的因缘。十二月初,到了厦门,承陈敬贤居士的招待,也在他们的楼上吃过午饭,后来陈居士就介绍我到南普陀寺来。那时常来谈天的,有性愿老法师,芝峰法师等。……因着诸位法师的挽留,就留滞在厦门,不想到暹罗国去了。”(《南闽十年之梦影》,载《晚晴老人讲演录》)当时,据佛门人士的看法,认为暹罗佛教属小乘,与大乘佛教思想不相适宜,加上闽南气候温和,佛教兴盛,所以他就打消赴暹罗的计划而居厦门。弘一法师于十二月初到厦门后,在南普陀住了几天,即转到南安小雪峰寺度岁,过了正月十五日又回到南普陀,住在寺内闽南佛学院的小楼上,约有三个月。他说:“我在佛学院的小楼上,一直住到四月间,怕将来的天气更会热起来,于是又回到温州去。”(同上)
   弘一法师离厦门回温州时,取道福州,游鼓山。五月初才到温州。这次他在福建的厦门、南安、福州等地,差不多有五个月左右。有两件事是值得特别注意的。首先,对闽南佛学院的教育提出改革意见。他曾说,“到南普陀寺来,是应常惺法师的约,来整顿僧才教育的”(同上)。当时,闽南佛学院刚开办不久,没有教学经验,如课程门类大多,学员负担太重,学习成绩不显著。对此,弘一法师提出了一些改进的意见和办法,使学生们的成绩得到提高。其次,在福州鼓山涌泉寺藏经阁发现孤本《华严疏论纂要》和其他善本经论的经版,请人印刷,并将一部分赠与日本。他说:
   “昔年余游鼓山,览彼所雕《法华》、《楞严》、《永嘉集》等楷字方册,精妙绝伦。以书法言,亦足媲美唐宋,而雕工之巧,可称神技。虽版角少有腐阙者,亦复何伤,弥益古趣耳。又复检彼巨帙,有清初刊《华严经》及《华严疏论纂要》、憨山《梦游集》等,而《华严疏论纂要》为近代所希见者。余因倡言印布,并以十数部赠与扶桑诸寺,乃彼邦人士获斯秘宝,欢喜跃,递为摄影镂版,载诸报章,布播遐迩。因是彼邦佥知震旦鼓山为庋藏佛典古版之宝窟。然鼓山经版虽弛誉于异域,而吾国犹复湮没无闻。(《福州鼓山庋藏经版目录序》)弘一法师在福州鼓山涌泉寺藏经阁所发现的《华严疏论纂要》是极其珍贵的,日本《大正新修大藏经》里还没有收入。这部佛学要典能够重新印刷传布,实在应归功于弘一法师。他对福州鼓山涌泉寺藏经阁所藏佛教经论的评价,应该引起佛学研究者的重视。  

(二)

  弘一法师第二次来福建是一九二九年十月,至次年的四月, 约有半年的时间。他这次在福建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住厦门两个月。他曾说:“起初在南普陀住了几天,以后因为寺里要做水陆,又搬到太平岩去住。等到水陆圆满,又回到寺里,在前面的老功德楼上住着(《南闽十年之梦影》)这次在厦门的日子里,主要的时间还是花在帮助闽南佛学院整顿僧教育上。但是,这次跟上次偏重于课程的整顿不同,而是特别注意思想整顿。
   当时闽南佛学院的学生,忽然增加了两倍多,约有六十多位,管理方面不免感到困难。虽然竭力的整顿,终不能恢复以前的样子。(同上)为此,弘一法师曾为佛学院撰《悲智》训语,并手书以赠。他在训语中说:   “己巳(1929年)十月,重游思明,书奉闽南佛学院同学诸仁者。“悲智”:有悲无智,是曰凡夫;悲智具足,乃名菩萨。我观仁等,悲心深切,当更精进,勤求智慧。智慧之基,曰戒曰定,如是三学,次第应修。先持净戒,并习禅定,乃得真实,甚深智慧。伐此智慧,方能利生。……具修一切,难行苦行,是为成就,菩萨之道。(《弘一大师年谱》第107页)
   弘一法师在南普陀时,处处以身作则,一举一动都细心谨慎,虽蝼蚁之命亦不予伤害。每月朔、望各为寺中僧众诵戒一次。在吃、住上力修“头陀行”(即苦行)。他常现身说法教育僧众。如他说:
   “诸位请看我脚上穿的一双黄鞋子,还是民国九年在杭州时候,一位打念佛七的出家人送给我的。又诸位有空,可以到我房间里看看,我的棉被面子,还是出家以前所用的;又有一把洋伞,也是民国初年买的。这些东西,即使有破烂的地方,请人用针线缝缝,仍旧同新的一样了。简直可尽我形寿受用着哩!又如吃东西,只生病时候吃一些好的,除此以外,从不敢随便乱买好的东西吃。(《晚晴老人讲演录》第12一13页)
   由于他身体力行佛教戒律,德高望重,受到僧众们的崇敬。
   第二阶段,是住南安小雪峰寺一个月。他在厦门住到十二月中旬,即至小雪峰寺过年。当时,小雪峰寺是由转逢和肉当住持,太虚法师亦到那里度岁,由太虚作词、弘一作谱的《三宝歌》,即是这时的作品,为当时“泉州慈儿院”儿童早晚礼佛时的赞歌。
   第三阶段,是住泉州承天寺三个月。弘一法师在小雪峰寺过年后,即到泉州承天寺。到了四月,又怕天气要热起来,又回到温州去。
   他在泉州承天寺,主要是帮助性愿法师创办“月台佛学研究社”。他曾说:
   “不久,研究社成立了,景象很好,真所谓”人才济济”,很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盛况。现在,妙释寺的善契师,南山寺的传证师,以及已故南普陀寺的广究师等等,都是那时候的学僧哩!研究社初办的几个月间,常住的经忏很少,每天有功夫上课,所以成绩卓越,为别处所少有。”(《南闽十年之梦影》)
   他在“月台佛学研究社”,除教了两回写字的方法外,还帮助学员学习和研究佛学。
   弘一法师在月台佛学研究社时,还帮助寺里整理古版的藏经,后来还编成目录,留在那里。

(三)

  弘一法师第三次来福建是一九三二年十月,一直住到一九四二年九月他逝世为止,其间除应请至青岛湛山寺讲律学五个月外,有十年之久。
   这次他仍先到厦门,住山边岩(万寿岩)和妙释寺,次年五月转至泉州开元寺,十一月又至晋江草庵;到了一九三四年二月,又返回厦门,住南普陀后山兜率陀院(自称晋水兰若),十一月移居万寿岩。一九三五年春,再至泉州开元寺,住温陵养老院;四月,至惠安崇武,安居净峰寺;十月,至泉州承天寺,不久又返回净峰寺;年底,至晋江草庵度岁。一九三六年春,再至厦门南普陀;五月,移居鼓浪屿日光岩;十二月,回南普陀。一九三七年三月,在厦门万寿岩。这年四月,到青岛湛山寺;九月,回到厦门万寿岩;年底,到晋江草庵过年。一九三八年一月,再至泉州开元寺和承天寺;三月初,至惠安净峰寺住数日即赴厦门鼓浪屿了闲别墅;四月底,至漳州南山寺,旋即移居漳州东乡瑞竹岩,又经同安梵天寺至晋江安海水心亭,再至泉州清尘堂及光明寺和开元寺。一九三九年初,小住泉州清源山之清源洞;二月,至永春城东之桃源殿,旋入毗峰普济寺,后转至蓬山。一九四零年十月,由永春至南安灵应寺。一九四一年四月,自灵应寺重过水云洞,之晋江檀林乡福林寺:冬,入泉州百原寺小住,旋至开元寺,不久又回福林寺。一九四二年二月,赴惠安灵瑞寺;三月,回泉州百原寺,不久移居开元寺温陵养老院;九月四日,逝世于养老院晚晴室。
   弘一法师这次在闽南长达十年,主要做了下列几个方面的事情。
   第一、念佛救国。他这次在闽南期间,正值日寇侵华气焰方张之时。他对侵略者极为愤怒。一九三七年九月中旬,他离青岛赴厦门路过上海。因当时厦门战事紧张,有人劝他在上海暂住,他以“朽人前已决定中秋节乃他往(按指回厦问),今若因难离去,将受极大之讥嫌”(《弘一大师永怀录》第102页)答之。据记载:
   冬返厦门万石,时厦战风紧张,各方劝师内避。师日:“为护法故,不怕炮弹。因自题其室曰“殉教堂”(同上书第11页)
   这时,他在给朋友的信中,谓“时事未平静前,仍居厦门,倘值变乱,愿以身殉。古人诗云:‘莫嫌老圃秋容淡,犹有黄花晚节香”(同上书第164页)。后来他到泉州,各方人士纷纷来请他写字,他概书“念佛不忘救国,救国必须念佛”(同上第11页)一联予之。一九四一年五月,他在晋江檀休乡福林寺时,永宁有日舰窥伺骚扰。这时,泉州开元寺广义法师往谒,献菊花数枝。他即托菊述怀,作“亭亭菊一枝,高标矗晚节:云问色殷红,殉教应流血”(《泉州文史资料》第七辑)一诗赠之。他在给泉州郑氏的信中说:
   对付敌人,舍身殉教,朽人于四年前已有决心,曾与传贯师言及。……吾人一生之中,晚节最为要紧。愿与仁者共勉之(同上书)。
   在这个时期,弘一法师特别提醒人们要注意晚节。一九三六年八月,他在厦门南普陀披诵明末宝华山见月律师的《一梦漫言》时,“改善踊跃,叹为稀有。执卷环读,殆忘饮食。感发甚深,含泪流涕者数十次”。(见《一梦漫言·题记》)为什么呢?他说:
“然末世善知识,多无刚骨,同流合污,犹谓权巧方便,慈悲顺俗,以自文饰。此书所述师之言行,正是对症良药也。儒者云:“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者有志之。”余于师亦云然。九月五日,编录《年谱摭要》讫,复校阅《一梦漫言》,增订标注,并《记》。九月十三日,写《随讲别录》二纸竟,卧床追忆见月老人遗事,并发愿于明年往华山礼塔。泪落不止,痛法门之陵夷也。”(同上书)
由上可知,他不仅有强烈的爱国思想,而且品行纯洁,具有十分高尚的人格。
   第二、倡复文物。一九三三年十月,弘一在泉州开元寺期间,曾到泉州西郊潘山发现“唐学土韩偓墓道”,即时上去在碑前徘徊凭吊,照像留念,并表示要研究韩偓。当时在场的高文显居士回忆说:“当癸酉小春的时候,他曾坐车经过西门外,在那潘山的路旁,矗立着的晚唐诗人韩偓的墓道,给他看到了,他惊喜欲狂,对着这位忠烈的爱国诗人,便十分注意起来。他与韩偓很有缘,而且很佩服诗人的忠烈。因为韩偓于唐末避地来闽依王审知,被馆于招贤院中,而终其身。那种遭着亡国的惨痛,耿耿孤忠,可与日月争光。 所以唐史称他为唐末完人。我们的法师,更想要替他立传,以旌其忠烈了。经过了一年后,他搜集了许多的参考资料给我,瞩我为诗人编一部传记。……他在韩偓的传中曾有一章《(香奁集)辨伪》,用十二分的考古癖把《香奁集》证明是伪作,而说韩偓决不是作香奁的诗人,因此把韩偓在文学史上做着唯美派的总代表的地位推翻了。”(《弘一法师永怀》第39页)
   当时,弘一法师向同游者表示,他与韩偓不知有什么宿缘,一提起韩偓的名字,他就无限喜欢。后来,他把数首韩偓的诗书写成中堂自悬留念或赠与他人。他在泉州书写的中堂甚多,都是佛经偈语,书写古人诗词,仅见韩偓的作品。由于弘一法师对韩偓的重视,引起泉州进士吴增等人关心,发起为韩偓修墓的捐献,终于在一九三六年把韩偓的墓修理了。一九三三年底,弘一法师在晋江草庵度岁,特为传贯与丰德二师讲灵峰大师《祭颛愚大师爪发钵塔文》,讲毕为丰德书“绍隆佛种”一横幅,并题云“岁次癸酉,与丰德法师同住草庵度岁,书此以为遗念”。一九三五年春,弘一法师在泉州恢复了两项朱熹遗迹:一是补书开元寺山门朱熹所撰对联,即“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并题云“寺门旧有此联,朱文公撰,久失,为补书之。”二是补题温陵养老院中“过化亭”匾额,并题说:
   “泉郡素称海滨邹鲁,朱文公尝于东北高阜建亭种竹,讲学其中, 岁久倾圮。明嘉靖间,通判陈公重筑斯亭,题曰过化,后亦毁于兵燹。迩者叶居士青眼,欲复古迹,请书亭额补焉。余昔在俗,潜心理学,独尊程朱,今来温陵,补题过化,何莫非胜缘耶?
   此为一九三五年事。其间,他还倡复了其他古迹。
   第三,著述弘法。弘一法师在闽南的这十年,是其晚年时期,佛学思想已臻于成熟。这时他勤于写作,可以说其主要佛学著述绝大部分是在这时完成的,如《南山律在家备览》、《华严集联三百》、《药师如来法门讲述录》、《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净宗问辨》、《盗戒问答》、《晚晴老人讲演录》、《晚晴山房书简》、《弘一大师遗墨》等。他的这些著述,大部分是先写后讲或先讲后写,把著述和弘法结合起来。他认为,到了晚年应该很好地弘法。他在一九三八年十月给朋友的信中说:
   “今年所以往闽南各地弘法者,因余居闽南十年,受当地人士种种优遇,今余年老力衰,不久即可谢世,故于今年往各地弘法,以报答闽南人士之护法厚恩耳。”(《晚晴山房书简》第一辑第62页)
   这些年,在他给朋友的信中经常出现“在闽南各地弘法甚忙”、“近在泉州讲经,法缘甚盛”、“于厦门变乱前四天,已至漳州弘法”、“朽人近来漳州,弘扬佛法,十分顺利”等。他还说:
   “我的朋友也说我以前如闲云野鹤,独往独来,随意栖止,何意近来竟大改常度?到处讲演,常常见客,时时宴会,简直变成一个‘应酬和尚'了。这是我的朋友所讲的。啊!‘应酬和尚'……,我想我自己近来倒很有几分相像。”(《晚晴老人讲演录》第28页)
   总之,弘一在其最后十年间,把弘法作为自己的主要任务之一。
   弘一法师刚出家时,对佛教各宗各派,认为各有各的长处。不过,他当时比较注重华严宗,认为此宗最为广博,在一切经法中称为教海,通过研习华严宗可以获得广博的佛教知识。他在福建期间,精研律宗。用了数年的时间精密研究和工楷写成《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还细致地校勘了三大部律学名著。同时,他亦笃信净土宗。他的佛教思想体系,可以说是以华严为境、四分律为行、导归净土为果。当然,对弘一法师的佛学思想,还有待于学者们作进一步的研究。

  (全文终原文刊登于《法音》1984年1期)

弘一大师书画金石音乐展弁言

赵朴初 著

  近代中国佛教,自清末杨仁山居上倡导以来,由 绝学而蔚为显学,各宗大德,闻教明宗,竞檀其美。其以律学名家,戒行精严,缁素皈仰,薄海同饮者,当推弘一大师为第一人。
   大师出家前,即以文艺大家驰誉当世。早岁留学日本,入东京美术学校,攻西洋油画,旁及音乐、戏剧、诗词、书法、篆刻等,于艺事无不精。回国后,值辛亥革命,初任《太平洋报》编辑,并与诗人柳亚子、胡朴安等创办「文美会」,主编《文美杂志》。其后应杭州浙江第一师范聘,教授图画、音乐,先后七年,造就艺术人材至众。著名画家丰子恺先生即其入室弟子,其间又与吴昌硕、叶舟、马一浮等交游,加入西泠印社,博学多能,名重一时。
   大师于艺事之暇,深究内典,信解日增,遂发心出家,披剃于西湖虎跑定慧寺,法名演音,字弘一。苦学潜修,精研戒律,孜孜以复兴律宗为己任。初学《根本说一切有部律》,遍览义净所译有部律藏,皆能躬履力行,轻重不遗。防护精严,闻者钦赞。后从扶桑请得南山三大部及唐、宋律宗诸师著述,深觉南山一派,契合此土机宜,遂改学南山律,终身奉持,不遗余力。其律学著述,有手书《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及《南山律在家备览略编》等,致力之勤,用思之密,方之古德,诚无多让。
   大师出家后,堵艺俱舍,唯书法不废。间常精楷写经以结法缘,得者珍如拱壁。其在俗书法之出版者,有《李息翁临古法书》,出家后有《华严集联三百》。马一浮居士尝赞云:「大师书法、得力于《张猛龙碑》。晚岁离尘,刊落锋颖,乃一味恬静,在书家当为逸品。」推崇可谓至矣!然大师以书画名家而为出世高僧,复以翰墨因缘为弘法接引资粮,成熟有情,严净佛土,功钜利博,泽润无疆,岂仅艺事超绝,笔精墨妙而已哉。
   大师于佛学,特尊《华严》,信行綦切,日诵《普贤行愿赞》为常课。其佛法思想多散见于所作序、跋题记及与人书简中,片言洞微,精义时出。虽应机之作,亦足见其涉猎之广与证解之深也。
   一九四二年秋,大师示寂于福建泉州,迄今垂四十年矣。国内外线索仰其高德,敬慕之怀,久而弥笃。去岁值大师诞生一百周年,为纪念大师生平德业,中国佛教协会特就法源寺举办「弘一大师书画金石音乐展」,集大师所作精品于一堂,琳琅满目,观者惊叹。展览既竟,爱编此册,永为纪念人用结胜缘。今特记其缘起,志随喜焉。

  一九八一年六月

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纪念弘一法师

朱光潜 著

  弘一法师是我国当代我所最景仰的一位高士。一九三二年,我在浙江上虞白马湖春晖中学当教员时,有一次弘一法师曾游到白马湖访问在春晖中学里的一些他的好友,如经子渊、夏丏尊和丰子恺。我是丰子恺的好友,因而和弘一法师有一面之缘。他的清风亮节使我一见倾心,但不敢向他说一句话。他的佛法和文艺方面的造诣,我大半从子恺那里知道的。子恺转送给我不少的弘一法师练字的墨迹,其中有一幅是《大方广佛华严经》中的一段偈文,后来我任教北京大学时,萧斋斗室里悬挂的就是法师书写的这段偈文,一方面表示我对法  我在北平大学任教时,校长是李麟玉,常有往来,我才知道弘一法师在家时名叫李叔同,就是李校长的叔父。李氏本是河北望族,祖辈曾在清朝做过大官。从此我才知道弘一法师原是名门子弟,结合到我见过的弘一法师在日本留学时代的一些化装演剧的照片和听到过的乐曲和歌唱的录音,都有年少翩翩的风度,我才想到弘一法师少年时有一度是红尘中人,后来出家是看破红尘的。

  弘一法师是一九四二年在福建逝世的,一位泉州朋友曾来信告诉我,弘一法师逝世时神智很清楚,提笔在片纸上写「悲欣交集」四个字便转入涅槃了。我因此想到红尘中人看破红尘而达到「悲欣交集」即功德圆满,是弘一法师生平的三部曲。我也因此看到弘一法师虽是看破红尘,却绝对不是悲观厌世。
   我自己在少年时代曾提出「以出世精神做入世事业」作为自己的人生理想,这个理想的形成当然不止一个原因,弘一法师潜我写的《华严经》对我也是一种启发。佛终生说法,都是为救济众生,他正是以出世精神做人世事业的。人世事业在分工制下可以有多种,弘一法师从文化思想这个根本上着眼。他持律那样谨严,一生清风亮节会永远严顽立懦,为民族精神文化树立了丰碑。
   中日两国在文化史上是分不开的,弘一法师曾日在日本度过他的文艺见习时期,受日本文艺传统的影响很深,他原来又具有中国传统文化的陶冶。我默祝趁这次展览的机会,日本朋友们能回溯一下日本文化传统对弘一法师的影响,和我们一起来使中日交流日益发挥光大。

我对于弘一大师的怀念

巨赞 著

   我于一九三一年出家于杭州灵隐寺,即闻弘一大师之名。知道他本是一个艺术家,精于书画篆刻,在杭州很有名气。偶尔在杭州寺院中看到他的书法,确是功力超人,自成一家。后来在杂志上时常看到他的好友门生夏丏尊,丰子恺等的文章,介绍其出家后精持戒律的生活,心里更加仰慕。经过多年,有一天忽然接到一位厦门朋友转来弘一大师写送我的一副对联,一看那联语两边的题记,才知道是大师看了我在厦门《佛教公论》上的两篇文章而写送我的,当时真是喜出望外。对联是集华严经句的。句云:「开示众生见正道,犹如净眼观明珠」。对联的左右用小字写得长长的题记云,「去岁万均法师(当时我的笔名常用万均)著《先自度论》,友人坚执谓是余作,余心异之,而未及览其文也。今岁法师复著《为僧教育进一言》,乃获披见,叹为希有,不胜忭跃。求诸当代,未有匹者。岂余闇识所可及耶?因呈拙书,以上志景仰。丁丑三月,集华严经句,沙门演音日。 」
   我展读之下、深深为弘一大师奖掖后进的慈悲心肠所感动。恰巧这年我以某种胜缘,应闽南佛学院的邀去厦门南普陀寺。满以为可以见到弘一大师,并向他请教。谁知我到达厦门,他已应青岛湛山寺之请北上讲律了。我等待了两个月,以为弘一大师即将返厦,可以相见,谁知日本帝国主义炮击厦门,形势紧张,闽南佛学院已无法上课。我就仓皇乘英轮离厦去香港,转赴广东南华寺。从此就再没有机会见到弘一大师。人生聚合,信有因缘。这里简单谈谈那时我写的两篇文章吧。
   第一篇是一九三六年发表于厦门《佛教公论》创刊号的《先自度论》。这篇文章主要是针对当时一些以弘法利生作幌子的人而发的。我征引了印度的大乘经论如《大股若经》、《维摩洁经,《问疾品》,龙树《十住毗婆沙论》,和此土古德章疏如南岳思大师《立警愿文》、智者大师《摩诃止观》永明寿禅师《宗镜录》及《云栖大师遗稿》等经论文字,从理论上证明学佛宜先自度。如《十住毗婆沙伦》卷一说: 问:「何故不言我当度众生,而言向得度已当度众生?,答曰:自未得度不能度彼。如人自没淤泥,何能拯拔余人?又如为水所漂,不能济溺,是放说我度已当度彼」。特别微引莲池大师《三栖遗稿》卷三云:「今见孤隐独行之辈,即指而日,此声闻人也。见营事聚众之流,即指而日、此菩萨人也。噫!涉俗者遽称菩萨,而避喧者便作声闻,抑何待圣贤之浅也。
   由生大我慢,起大邪解,自以为是而鄙薄一切。遇持戒者则非其执相,遇精进者则笑其劳形,遇禅寂者则毁其枯槁。遂致心目狂而弗收,言弥诞而莫检。人或诘之,则曰大乘者也。嗟夫!窃一时之虚名,而甘万劫之实祸,可胜叹哉」!
   此外,又引《大智度论》卷十九以释难说:「菩萨应以教化众生为事,云何深山自静,弃舍众生?违于慈悲利他之行?答曰:身虽远离,心不远离。犹如病人服药将身,身康已后,方可复业。」之说,以解释有人引《普贤行愿品》卷四十「菩提属于众生,若无众生,一切菩萨终不能成无上正觉」的经文,诸难先自度论之说。
   最后,强调自度因业,分「对自」与「对他」二项陈述。对自要深自督责,以求自己的行为合于所信所解。二者既合、还要历参善知识,绳以古德规模,扩而充之,止于至善,始得云参学事毕,出而弘法利生。对他方面,我引吉藏《法华统略》卷二云:「凭师之人,须精鉴师之得失,不可便信,亦令师识知弟子真伪而晓示之」,强调了师择弟子须慎,弟子择师更须慎的意义。以上是《先自度论》一文的大意。
   一九三七年,我又在《佛教公论》第八号上发表《为僧教育进一言》,大意谓主持僧教育者应以真实为法之心办学,造就人材不能贪多求速成,学僧应知自度为先。同时也针对当时僧教育方面的一些弊病,提出一些改进的办法。现在回想起来,不觉已经是四十五年前的事了。
   去年冬天,法源寺举办弘一大师书画金五音乐展时,我在参观之中,觉得与其他书法展览不同。首先感到的是弘一大师的书法,炉火纯青,一尘不染。其次是他的诗词,文章、篆刻、绘画、音乐等,无一不精,在近代艺术家中是少见的。第三是以这样的艺术高才出家为僧,专攻律藏,实践躬行近于苦行僧,且时时以书法结缘,鼓励后进。弘一大师真是已渡苦海稳驾慈航的大德,因此对于拙作备加赞扬,希望我能有所寸进。这样的鞭策真使我受用无尽。我竭诚祝愿弘一大师乘愿再来。

纪念与回忆弘一大师

广洽 著

  一九八O年十一月二日,衲在新加坡弥陀学校大礼堂举行纪念弘一大师诞生百周年盛会,并展出大师的遗墨、金石及其友生书画文物七十余件。此间华文《南洋商报》且出纪念大师特辑,一时震动遐迹,群贤毕至。各界人士学生前来参观者络绎于途,两口之间,无虑万人。于是海外人士知道弘一大师即在俗时的李叔同先生,他不特集艺术全才于一身,更重要的是他继起了七百余年的绝学——南山律宗,并且实践躬行,高风劲节,为世所钦。
   同年十二月间,北京中国佛教协会亦假古刹法源寺举行「弘一大师书画金石音乐展」,和我们的纪念遥遥相对,后先辉映,而其展出规模之宏大,尤属前所未见。据北京来信报道:展前即做了大量筹备工作,曾派人亲赴弘一大师因缘最深的闽南泉厦各地,借得大量的大师手迹遗墨,与京、沪、榕等处收藏的墨宝汇成五百余件的洋洋大观。展览分三大室陈列,内容包括大师在俗时的史料,译著,金石、书法、绘画、报刊、照片、及其出家以后的写经,著述,笔记,书简和音乐作品等。其中《华严集联三百》原稿,且有旧友经亨颐和马一浮题跋,革见名贵。同时展出期间还播放上海音乐界录制的弘一大师所作歌曲,以供观众欣赏,可谓别开生面。开幕之日,在赵朴初居士主持下,到会的知名人士有叶圣陶,俞平伯,朱光潜,日本驻华大使吉田键三,韩念龙、肖向前,吴作人、萨空了,杨振亚、单土元、顾执中等、稍后参观的还有梁漱溟,张学铭等各界人士。这些可说是弘一大师的精神所感召,实近世希有的盛会。衲海天遥瞩,易胜神往,谨默祝我中华固有之伟大优良文化,复日丽于中天。大师在俗以及出家事迹,已详见于三十年前出版之《弘一大师永怀录》及各家撰著《年谱》及传记,衲实不能再赞一词。

  回忆我亲近大师,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自在厦门认识之日起,大师不以衲的鲁钝而谆谆善诱,衲亦以大师为一代高僧难逢难遇,而以师礼事之。大师在闽南的十余年中,和我特别有缘。无论我在国内国外,他都非常关心我,我也一心亲近承事,络身爱慕。随侍多年,特别是他那次在草庵得病,我到草庵问疾并陪他到厦门就医时,历时数月,每次都是我陪他去就诊的。我曾陪文学家郁达夫先生到鼓浪屿日光岩看望他,留下了郁氏那首《赠弘一法师》的有名诗作。抗战期间,我到了新加坡,正值大师六十大寿,恰巧名画家徐悲鸿在新加坡开画展,我请他为弘一大师画像以为纪念,他欣然命笔。越数年又亲补题记,深致景仰,这就是现存泉州开元寺的那幅弘一大师的油画像。
   大师无恙之日,有什么感触,他都随时写字赐我。一九三三年正月,他在厦门妙释寺梦中,闻有人朗诵华严经偈句,醒后即写那段偈句送我纪念。同年秋天,他在南安葵山发见「唐学士握墓道」,后来也命人摄影赠我。一九三七年二月,大师先后落了二齿,他又让我「藏之以为纪念」,不久他引古人的句子.「一事无成人渐老」和「一线不值何消说」,自号「二一老人」,也写赠给我。由于师资道合,有如针芥相投,所以大师赐给我的手礼,训语,遗嘱等约六十多件,现已被消成册,时时展诵,如临师保。
   一九五七年冬,大师逝世十五周年时,我在新加坡曾出版了《弘一大师纪念册》一书,广为流布,颇得读者随喜赞叹。此外大师手编《四分律行事钞资持记扶桑集释》书,多达五十余万言,乃采辑自扶桑古本,视同拱壁,校勘注释,、至示寂时尚未完毕.二九六四年开始由妙因法师竟其全功,由我与此间妙灯法师倡印流通,以供学者研究。
   近得子青居上飞函远颁,告以中国佛教协会将为大师出版纪念集,并嘱衲撰写纪念文字。自维浅陋,何敢率尔操觚?惟念衲往年每于大师人惠安净峰及晋江草庵等处岩穴,掩关著述之时,常往随侍左右,对大师之言教身教,印象特深。偶一回忆,其慈容声欬犹在目前。故略记亲近的因缘,以表达我敬仰怀慕之忱。一九八一年四月十五日弟子沙门广洽于新加坡檐葡院。

弘一大师逸闻

高文显 著

  一、晚岁遁居南闽

  弘一大师,晚岁遁居南闽,常居温陵。癸酉小春,驱车晋水西郊,忽见唐学士韩(亻屋)墓道,因命余撰(亻屋)传,并辨《香奁集》韩作之非,书成呈上。大师时居厦门南普陀,遂集养正院同学在其所居小楼中,设一牌位上供。学僧分两排对立,他当维那,如世俗之追荐仪式。又命余中立虔拜,恍如与(亻屋)有关之家属。「功德」做完后,大师笑谓余曰:「千年后尚有人为其追荐,可谓奇闻。」不久《韩(亻屋)》一书即寄沪上开明书店夏丏尊先生。大师为撰序文,谈及倡修(亻屋)墓及写经为(亻屋)回向菩提之事。序文及《韩(亻屋)》一书,不久因上海八·一三事变突发,开明总厂被毁,遂告焚如。后来大师赠余一最早之原序,谓因别撰不用,可资保藏耳。文曰:癸酉小春,驱车晋水西郊,有碑矗路旁,题曰「唐学士韩(亻屋)墓道」。因亿儿时居南燕,尝诵(亻屋)特,喜彼名氏;乃五十年后,七千里外,遂获展其坟墓,因缘会遇,岂偶然耶?余于晚岁,遁居南闽,但以避地,亦依闽王而终其身。俯仰古今,能无感怆,尔者高子胜进,技(亻屋)遗事,辑为一卷。余览而善之,略述所怀,弁其端云。

  二、孤忠奇节力为表彰

  「八.一三」后一年,余抵菲京,因执教侨校,遂重整旧稿,托信愿寺住持性愿老人寄回温陵·时厦、鼓已沦陷,大师常居晋水一带,复为校阅删改,重撰一序云:唐季变乱,中原士族徙闽着众,(亻屋)以孤忠奇节,抗忤权奸。既遭贬谪,因隐南闽,蔬食修禅,冥心至道,求诸季世,亦稀有矣。
   胜进居士为撰(亻屋)传,以示青年学子,俾闻其风者励节操,祛卑污,堪为世间完人,渐次熏修佛法,则是书流布,循循善诱,非无益矣。夫岂世俗文学典籍所可同日语耶?撰录既竟,为题其端,爱志赞喜云。
岁集鹑尾秋幕,晚晴老人居茀林大师前后共撰三序, 可见对诗人赤诚之尊崇,而力为表彰。我的原稿,他用蝇头钢楷修改。一九四七年归省慈亲,到茀林寺取回,手泽犹新。时泉州开元、承天二寺,大师之两坛骨灰尚未下葬,和泪伏案,感慨万千,遂决心重整此稿,仍寄开明书店叶圣陶先生,因前有丐等先生之遗命,允为再版也。时丰子恺先生居杭州?余因选取(亻屋)诗中之可供作画者,恳其起草,遂蒙欣然命笔,以作插画之用,计得十二帧,欢感无已。尚忆大师曾谓此书可作吾二人立纪念,不意至今,经历多动,已「人书俱老」矣。风雨晨昏,时出展对,但愿得河清人寿,能重翻旧稿,料理空名传身后耳!

  三、归途凄风寒雨

  大师在厦门时,除楼居外,亦常外出散步。有时到市区,则坐人力车,可供记述者颇多。先说他那张外出见闻:

  昨日出外,见闻者三事:

  一、余买价值一元余之橡皮鞋一双,店员仅索价七角。

  二、在马路中间有人吹口琴,其曲为日本国歌。

  三、归途凄风寒雨。

  胜进居士慧览。正月二十九日演音当时世界不景气之风吹遍各处,而日本从台湾送到厦门的浪人,到处横行,「七七事变」将临,这一封信可作为写照也。  还有一次,当是春节过后不久,大师也是坐人力车回来,经过所见的春联,却记得很好。他用宣纸写下一笺,并绘市街图注明何处,命我往观。笺曰:一斗夜来陪汉史,千春朝起展莱衣。此厦门某氏宅门联也,未知是古诗句或其自撰。幽秀沈著,询为佳句。书法亦神似东坡(应是高士手笔),其地址如下记。仁者暇时,可往一阅,能询其撰书者为何人,则至善矣。门内下首边房亦有联,余未见,仁者能入门一阅否?胜进居士一音启余至南闽八年,罕见有如是佳联,足与南普陀山门「分派洛迦」一联相媲美也。
   我于隔日,薄暮微雨中,驱车往访,始知为一潮州老妪所居,云向春联摊上买来,除岁后,该摊已撤,撰书人亦不知其住处矣。至于边房之联,亦为抄下呈上,仅寻常联句耳。今忆南普陀天王殿前当中西石柱一联曰:分派洛边开法守,隔江大武拱山门。
   此联为福州石遗老人陈衍所撰并书。大醒法师曾指说不如 「隔江太武涌浮图」为佳也。按《汉书》可以下酒,《桃花扇》也曾提过,但其出处似见于《稗史汇编》(卷三十六)所载:苏子美豪放,欲酒无算。在妇翁杜正献家,每观书以一斗为率。正献深疑,使子弟密察之。闻读《汉书·张子房传》,至良与客狙击秦皇,误中副车,抚案曰:惜乎市之不中,遂满引一大白……。正献公知之,大笑曰:有如此下酒物,一斗诚不为多。

  四、三十年前旧同学

  在东京演「茶花女」时,那些戏剧界人物,大师未曾向我们提起,我也不敢随便问他。大师在小楼上曾为我批改《韩(亻屋)》原稿,并且拉出他珍藏的旧物,嘱我收藏。曾延年存吾一封用蜀笺书写的信,信封没有给我,所以不知在何处收到,只有月日而已。信的原文如下:弘一大师座右:尘劳迷惘,老与病缘,叹息平生,实辜盛眷。在苦回波结契,萍根偶合,一日相悦,欢逾百岁。惟以故乡井底,只合伏蛙,人蛰甘年,浑忘日月。兵戈水旱,骨肉捐替。苦海劫灰,岂复可说?昨闻飞锡憩处,广荫菩提,转迷开智,群生随喜。小子日暱尘障,若草沾泥,俗不与谐,佛所屏弃。第念法师消恻,沈溺为忧。倘予箴规,阿殊宝筏。拜德音于上界,期忏悔乎几微。奉告敝居,佇迟善教。三十年前旧同学曾延年存吴拜上。新易名准把七月廿五日敝居在成都少城小通巷五号大师介绍时,感慨万千云:此人留学回国后,未曾为国家做过什么事,言时深为叹惜。此信尚在我身边,重读后,始知为我国话剧界之老前辈,与大师同在东京创办春柳剧社,同演《茶花女》名剧之要角。
   此外尚有马一浮大师草书的两封信,情文并茂,可供读者欣赏。可惜日本友好人士内山完造给大师的许多信都被我遗失了,盖因当日仓皇南渡,未能携带出国也。

  五、瑞穗国古苍蝇

  通常我们知道日本古称扶桑,其他名号不甚注意。有一天,大师竟然送给我一只古苍蝇,装置精巧,用比较厚的、如名片用的纸中刻一方孔,如同精制的显微镜标本。苍蝇安在正中,再盖上透明玻璃纸,又用一较小之长方形宣纸贴上,边缘画以硃红色线条,右上题曰:「瑞穗国古苍蝇」。左边字两行较小,加以说明曰,「自彼国古版大藏经中检出」。接下题以年月:「丙子十二月」,再用「弘一」二字之小印,盖于「月」字左角上。又另用一种宣纸,安于名片之下,亦长方形,可以摺叠起来,左短向内,右长可摺而成为请帖状,供珍藏之用也。此苍蝇于「八·一三」后失踪,因为我从此流浪南国,后来又往英国留学,久经战火之微物,出乎意料之外,竟重归旧主;更获女词人圣因女主题字云:「古有书中虫食神仙字,三次,化形为发圈,名日脉望。 古今诗人为之题款者多,予昔知其出处,今不能忆及矣。顷见弘一上人所藏佛经中之一蝇,遂述此事,亦饶兴趣也。」
   丁丑岁杪圣因题于星洲旅次编者按:「圣因」系女词人吕碧城青年时期在天津从候官严几道问学时的学名,见严泽《名学浅说》序。丁丑为一九三七年,是冬吕碧城女士自香港赴欧,造次星洲时所题.「脉望」出处,见《酉阳杂俎》。

亲近弘一大师学律和办学的因缘

瑞今 著

(一)

  弘一大师出家前(俗名李叔同)是近代中国一位蜚声艺坛的大家,他对干诗词、书法、金石、绘画、音乐、演剧都有很深的造诣。关于他的这些艺术方面的成就,国内外报刊已经多所介绍,不用我来饶舌了。我只想就我亲近大师学律和办学的一段日缘来谈一谈,对于了解大师的为人也许不是无益的。

  大师的一生,可分为两个时期。前半生在俗之时,可谓绚烂已极;后半生学佛以后,则顿趋平淡,前后判若两人。他于一九一八年三十九岁在杭州出家,到六十三岁在泉州圆寂,僧腊二十五年,自始至终过着依律修持的生活。综观其出家以后的生活,虽行踪无定;但多数时间,都选择寂静的兰若,不是闭关阅藏,就是从事著述,或为众讲解戒律,或依律修持。他因感近代律学式微,僧众行解未能相应,若不急起提倡,终必归干淘汰。故他虽遍研诸宗教义,唯对律宗最感兴趣,而研究尤深。在律学中,因南山律宗一派的行持,比较适合我国的环境与机宜,所以他选择此宗为研究的目标。
   唐道宜律师居终南山,专习律学,后世因称其撰述曰南山宗,宗以山为名也。其撰述最著名者,为《四分律删繁补阙行事钞》(略称《行享钞》)、《四分律含注戒本疏》(略称《戒本疏》、《四分律随机羯磨疏》(略称《羯磨疏》)、世称为南山三大部。大师研律,都依据此三大部而发挥其精义。他曾将四分律比丘戒本每条的制成因缘及其戒法、戒相、戒行与微细之待犯轻重一一列出,并亲自工楷书写;成为《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一册,是研究律学不可不读之要典。

(二)

   回忆五十年前,我在闽南亲近弘一大师所观察到的一言一行,都是值得我们作榜样的。大师于日间自订有阅读、讲律和礼诵等常课,绝不浪费时间。到了天将薄暮,则持珠念佛,经行散步;入晚即就寝,绝少点灯,颇有古德「怜蛾不点灯」的遗风。律中规定,穿不过三衣,食不逾午时,他都严守不越,这是所以戒贪奢之妄念。修律行者,只限穿三衣,不许过量。律制规定五条为衬体衣,六条为杂作衣,九条以上为聚会说法衣,都割裂为长短形的条文,用以缝缀而成,肾像水田,所以又名水田衣或福田衣。
   弘一大师所著之衣,虽不能如佛制所规定的形状,但衣着无过三件,即使严冬亦是如此。如升座说法,即披七衣,平常集会开示,则穿海青(邯广袖的僧衣),有人送他夹衫厚袄,皆转赠别人。他自披剃以后,虽未能如律中规定的繁琐条文而逐一奉行,但其日常生活衣食住行之俭约与克制,已足为教内持律的模范。马一浮居士挽他的诗有句云:「自知心是佛,常以戒为师」,他是当之无愧的。大师在福建厦门讲学,多在万寿岩(俗称山边岩)和妙释寺。妙释寺在中山公园内,交通方便,为宣传佛法的最好地点。
   一九三三年正月,他在妙释寺开讲《四分律含注戒本》,初开讲时,曾述其弘律的本愿与经过说:「余出家受戒之时,未能如法,准以律仪,实未得戒,本不能弘扬比丘戒律。但昔时既虚承受戒之名,其后又随力修学,粗知大意,愿以一隙之明,与诸师互相研习。甚愿得有精进律仪之五比丘出现,能令正法住子世间,则余之宏律责任即竟。故余于讲律时,不欲聚集多众,但愿得数人发宏律之愿,肩荷南山之道统,以此办毕生之事业者,余将尽其棉力,誓舍身命而启导之。……此次在本寺(妙释寺)讲律,实可谓余宏律之第一步也。余业重福轻,断不敢再希望大规模之事业,惟冀诸师奋力兴起,肩荷南山一宗,广传世间,高树法幢,此则余所祝祷者矣。」
   观其所述,可以概见他在闽南宏律的因缘与希望。不久,他又移居万寿岩,随学者十馀众,志愿都极坚固。他在这里开讲《随机羯磨》,井自编讲义,备课至为认真。同年五月,应泉州开元寺转物和尚之请,率十余众臼厦赴泉,于开元寺右侧之尊胜院结夏安居。尊胜院为一排平房,有六间僧房和一小厅。屋前空地,栽植花木,人迹罕到,至为幽静。同学中每二人合住一房,大师自住一间,右邻有水陆里,可供早晚自行礼诵。饮食早粥,午饭、晚不设食。少谈杂话,入晚安息。听律时各穿海青,以表尊重。大师每次连续约讲两周,《四分律含注戒本》及《随机羯磨》,分两次讲完。有时兼讲古德格言,以资策励身心。授课时学员可提出问题讨论,或以书面请示,皆能获得圆满解答。学员除了听律之外,并各自阅读圈点南山三大部,以作深入之研究。尊胜院虽早晚不作集体之礼诵,但订有同住规约及每日作息时间表,要求甚为严格。如此共住自修的学律组织,大约经过半年,因为兵乱,不得不自动解散,实在令人叹惜。   
  

(三)

  厦门南普陀寺,香火鼎盛,是闽南的游览胜地。自一九二五年至一九三七年的十余年间,常惺法师和太虚法师先后于此主持闽南佛学院,四方袖子负笈求学者,前后数百人。学风之盛,为全国佛学院之冠。令海内外弘扬佛法的知名法师,大半出自该院。到了后期,因学风稍微松弛,时常发生风潮。当时院长常惺法师,请了弘一大师来院讲学和整顿学风,他到闽南佛学院一看,以学僧不听约束已成风气,认为机缘尚未成熟;乃主张另办学院,重起炉灶。这时我和广洽法师正在南普陀后山的兜率陀院,亲近大师学律。大师主张学院要从头办起,取《易经》「蒙以养正」之义,建议创办佛教养正院,亲自草拟章程和书写院额,并请常惺法师聘我为养正院主任,广洽法师为监学,高文显等为讲师,招僧上课,与闽南佛学院同时教学。两相比较,结果养正院规矩严肃,院誊日隆,学僧多为较年青的闽南人,也造就了不少佛教干材。弘一大师有时入院讲学,不但重视教理之研究,尤重视戒行之修持,可谓学行兼顾,事理圆融。不久抗日军兴,厦门为军事要地,院舍被军队占用,佛教养正院只办了三年就停办了,真是可惜。以上略述我亲近私一大师学律和办学的因缘,这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想来,情景宛在目前。一九八0年是弘一大师诞生的百周年,缅怀这一代的高僧,因凭记忆所及,特撰此文,以表示我的怀念。

弘一大师遗墨的保存及其生活回忆

刘质平 著

  先师李叔同先生(法号弘一)的书法,素为垄林所重。自戊午夏出家,至王午秋圆寂,前后二十五年间所写大件精品墨宝,为数无多。就余所忆,略分述如左(片段佛经,佛号,佛偈以及小件精品,概不列入):

  甲、佛经类

   一《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书本式,此书将四分律文,制为表解,为先师佛学著作上最伟大的作品,手自书写,已石印二次,稿存穆藕初居士处。曾遗嘱命余于他逝后勿开追悼会、造塔及做其他纪念之事。「倘欲做一事业,与余为纪念者,先将《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印二干册。此书可为余出家以后最大之著作。故宜流通,以为纪念也。」(遗嘱原语)
   二金刚经、药师经、心经等,已石印。
   三《佛说阿弥陀经》,屏条式,五尺整张大小,共十六页。每页六行,每行二十字,分十六天写成,为先师生平最重要墨宝。余亲自磨墨牵纸,观其书写。
   四《佛说五大施经》,屏条式,长四尺,共四页,每页三行,每行十五字。
   五《华严经普贤行愿品赞偈》,书本式,用北魏书体写成,每字外有红线方框,极为整齐精美。  

  乙、对联类

  壬申(一九三一年),在镇海龙山伏龙寺。先师曾对余言:「每次写对都是被动,应酬作品,似少兴趣。此次写佛说阿弥陀经功德圆满以后,还有余兴,愿自动计划写一批字对送你与弥陀经一起保存。」命余预作草稿,以便照样书写,共一百副。

   写毕又言:「为写对而写对,对字常难写好,有兴时而写对, 那作者的精神、艺术、品格、自会流露在字里行间。此次写对,不知为何,愈写愈有兴趣,想是与这批对联有缘,故有如此情境。从来艺术家有名的作品,每于兴趣横溢时,在无意中作成。凡文词、诗歌、字画、乐曲、刷本,都是如此。」

  丙、立轴类

  一、赞佛偈长五尺,分八行七行五行三种。每行分二十字二十八字二种边款独立一长行,山名、地名、寺名、院名、笔名,全部写上,有赞释迎牟尼佛偈、阿弥陀佛偈、观世间菩萨偈、地藏菩萨偈、弥勒菩萨偈、说戒回向偈、发愿回向偈等九页。(编者按:今仅存入赞阿弥陀佛偈》一幅,见本纪念集)二、清凉歌词,长五尺,分清凉、山色、花香、世梦、观心五页,因歌词长短不同,每页行数各异。曲谱由帅生四代费七年余光阴作成。已在开明书店出版,为先师出家后一部传世的佛学声乐书。

  丁、屏条类

  一、学道四箴(略称四大颂——编者)并序,分大智如愚、大巧若拙、大音希声、大器晚成四页。长五尺,每页六行,每行二十二字。下分别具澄停、灵芝、慈藏、龙音四院及论月,髻明,如理、为炬四笔名。
   二、格言,自四言起至十言止七种。每种各用一个不同印章,分作三集集。每集四十条、每条各写一个不同笔名,共一百二十个。

  戊、杂件类

  一、华严集朕三百,书本式。先师在上虞法界寺时、将华严经偈句,集为联语。费半年余光阴,集成三百余联,分写二集、已由开明书店石印行世。(编者按:《华严集联三百》原稿,现由刘质平先生之子刘雪阳保存。前后有名家经亨颐,马一浮题词。)

  用笔用墨与写法

  先师用笔,只需羊毫,新旧大小不拘;其用墨则甚注意。民十五后,余向友人处,访到乾隆年制陈墨二十余锭奉献。师于有兴时自写小幅,大幅则须待余至始动笔。余在寺院,夜半后闻云版即起,盥洗毕,参加众僧早课。早餐后,拂晓,一手持经,一手磨墨。未磨前,砚池用清水洗净。磨时不许用力,轻轻作圆形波动,且不性急,全副精神贯注经上。不觉间,经书毕读,而墨亦浓矣。

   先师所写字幅,每幅行数,每行安数,由余预先编排。布局特别留意,上下左右,留空甚多。师常对余言:字之工拙,占十分之四:而布局却占十分之六。写时闭门,除余外,不许他人在旁,恐乱神也。大幅先写每行五字。从左至右,如写外国文。余执纸,口报字;师则聚精会神,落笔迟迟,一点一划,均以全力赴之。五尺整幅,须二小时左右方成。
   师曾对余言,艺术家作品,大都死后始为人重视,中外一律。上海黄宾虹居士(第一流鉴赏家)或赏识余之字体也。

  保存墨宝之经过

  先师与余,名虽师生,情深父子。回忆民元冬季、天大雪,积尺许。余适道作一曲,就正于师,经师细阅一过,若有所思;注视余久,余愧恧,几置身无地。师忽对余言:「今晚八时三十五分,赴音乐教室,有话讲」。余唯唯而退。届时前往,风狂雪大,教室走廊,已有足迹,似有人先余而至。但教室门闭,声息全无。余鹄立廊下,约十余分钏,室内电灯忽亮,门开师出,手持一表,言时间无误,知汝尝风雪之味久矣,可去也!余当时不知所以,但知从此师生之情义日深。每周课久指导二次,并介绍余至美籍鲍乃德夫人处习琴。余家贫,留东时最后数月费用,由师供给。师函有云:「余虽修道念切,然决不忍置君于度外。此款倘可借到,余再入山。如不能借到,余仍就职至君疆毕业时止,君以后可以安心求学,勿再过虑……」师恩之深如此,余不忍以一求学之故,迟师修道之期,乃于民七夏返国,而师亦于是夏出家矣。

  师恩厚,无以为报。出家后,许余供养,心稍安。 先师复函,常附墨宝二束,一命余结缘,一赐余保存。二十余年来,积品盈千,均由苏帮张云伯裱家装池,安箱十二口,用独面樟板制成,特辟一室保存。

   民二六秋,日寇掷弹海宁,势危,友朋约暂避,顷刻间未能将全部作品天地轴截去,至今成为憾事。余所携字件,中间虽经日寇盗匪踏及水浸日晒,种种损害,但精品保存至今,一件无缺,亦不幸中之大幸也。惟余以此,不能远出任职,绝粮兰溪乡间,窘甚。嗣金华陷敌,乃作小贩湖口,迭经艰险,始能将恩师精品保全。所异余已年老,此后保趣,将成问题。昔先师西画,出家前原送北平国立艺专保存。民十二年冬,余至北平考察世术教育时已知一帧无存,可叹孰甚;先师在俗,咸推为我国近代最伟大之艺术家。入山后,发愿毕生精研戒法,几无日不在律藏中探讨精微,发扬光大,为元明清七百余年南山律宗复兴之祖,在我国佛教史上,自有其崇高之地位。

  先师的生活情况

  先师入山初期,学头陀苦行,僧衲简朴,赤脚草履, 不识者不知其为高僧也。中期身体较弱,衣服稍稍留意。晚年身体更弱,乃命余代制骆驼毛袄裤,以御寒冷。先师所用僧服,大都由余供奉。尺寸函开示,照单裁制。回忆先师五十诞辰时,余细数其蚊帐破洞,有用布补,有用纸糊,坚请更换不许。人闽后,以破旧不堪再用,始函命在沪三友实业社,另购透风纱帐替代。为僧二十五载,所穿僧服,寥寥数套而已。先师第至一寺院,住持之尊敬招待,实所罕见。回忆上虞法界寺然庆法师,镇海伏龙寺诚一法师之迎请情形,至今犹使余肃然起敬。余在二寺,各住二月有余,见其日常供养周到,体贴入微,且始终如一,完全出于至诚。而先师亦处处留神,因应适宜。某次,由甬同行至杭州松木场弥陀寺,不竟日即移住虎跑定慧寺。余问故,答以「无缘」,师之见机如此。
   先师出家后,曾生大病三次。第一次在上虞法界寺,病未痊,被甬僧安心头陀跪请去西安弘法。师被迫,允舍身,有遗嘱纸付余。余以其不胜跋涉,在甬轮上设法救回,自轮船三楼负师下,两人抱头大哭。宁波同事,至今传为笑谈。第二次病于泉州草庵。据师函示:「九死一生、为生平所未经历」后至厦门经黄丙丁医学博士,疗治三个月始愈。时师因著作未竣,故乐于医治。迨第三次病于泉州养老院,师则以功德已圆满,决心往生。谢绝医药,并预知迁化日期,曾致函夏师丐与余二人诀别云:

  「朽人已于九月初四日迁化,曾赋二偈,附录于后: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至人境界,固异寻常也。

   编者按:弘一大师在俗门人中,以画像丰子恺,音乐家刘质平最为知名,而与刘质平因缘尤深。故刘氏得大师墨宝独多,且爱护备至。一九八0年冬,北就法源寺举办「弘一大师诞生百周年书法金石音乐展」时,展出大伯书法,多数出于刘氏藏品,由其子刘雪阳送京展出者。刘质平生前曾于上海、福州,举办弘一大师书展多次,均博得中外人士之好评。质平先生已于一九七八年谢世,本文系根据一九四六年福州油印《弘一大师遗墨展览会特刊》上刘质平所作《弘一大师的遗墨》与《弘一大师的史略》二文,整理压缩而成,姑用此题,恐有遗漏不妥之外,读者谅之。

戒定真香永馨传

——记津、杭纪念弘一大师诞辰一百二十周年研讨会有感

李璧苑 著

   弘一大师(一八八○至一九四二),生于天津,三十九岁披剃于杭州虎跑寺,六十二岁于泉州开元寺圆寂。其一生持戒律己,为世人所景仰,与虚云、太虚、印光等大师,并誉为‘民国四大高僧'。
   弘一大师出家前,是一位活跃津、沪、杭的才子, 其艺术才华深广,遍及音乐、美术、戏剧等领域;又因与陈师曾文会游艺,时人并称为‘北陈南李'。所育桃李丰硕,如丰子恺、吴梦非、刘质平、潘天寿等,堪称中国近代的艺术教育家。
   为了纪念这位佛门高僧,同时也是文化伟人的弘一大师,天津、杭州、平湖、上海、泉州、台北等地,陆续举办纪念活动。笔者有幸,恭逢盛会,参加了二○○○年十月中旬至十月底,津、杭两地的研讨会与相关活动,谨将所闻记述于后。
   弘一大师,生于中国内忧外患的时代,经历甲午战争、百日维新康梁逃亡、八国联军侵略中国、辛亥革命、五四运动、九一八事变、一二八事变、北平芦沟桥事变、八年抗战动乱。天津不乏政治名人、军阀、租界,从现在的街道路名来看,仍能嗅到些微的民初气氛。
   在全球资讯化的e世代,海峡两岸的价值观,正逐步往工商、科技、享乐靠拢,两岸能有纪念弘一大师的共识,实是不可思议的事。以天津人的观点来说,弘一大师从小生长在天津,是喝海河水长大的,直至二十二岁以后才迁居上海,因此,当他能以浊世公子之姿,活跃于上海金石书画界时,不能忽略其在天津时期的学习与成长。在研讨会上,与会学者也一致认为:弘一大师首先应是文化名士李叔同,而后才是出家成就的弘一大师。因此,大会标题是以‘李叔同——弘一大师'的先后写法,清楚地表达对弘一大师的观感。会上所发表的论文主题,亦多以在家时期的艺术成就,和当时人、时、地、事、物的关系考察为主。为了详实考证弘一大师天津时期的活动,《天津地方志》的研究者,率以搜求不易的老照片,出版《李叔同——弘一大师影志》一书,让今人得以欣赏、缅怀大师四岁至六十二岁圆寂的照片记录。除了学术研讨会之外,并举行了大型交响乐的纪念音乐会与弘一大师的墨宝展,让人更了解大师的精神全貌。
   天津的佛教徒,包含僧俗二众约有十万人。大会开幕会特别邀请天津大悲禅院住持宝菡老和尚与其弟子智如法师莅临参加,由于他们的到来,在场的民众争相请其签名、合影。一时之间,这如遍含老、中、青三代追星族的场面,让我惊讶不已。但因同行的续慧法师亦受到如此的包围,才让我感受到在这些人心中,三宝真实不虚。大悲禅院是倓虚大师(一八七五至一九六三)住持过的道场,宝菡老和尚有感于佛法正在天津复苏,且天津出了弘一大师李叔同这位高僧,不少人因此与佛结缘,故在天津各方护法名士的奔走之下,预定妥善迁走大悲禅院临近的一、二○○户旧屋,并就地规画兴建弘一大师纪念馆(目前的天津弘一大师纪念堂,只是院内约三坪大的一间小屋)、佛学院、养老院,以及一个可以让佛教徒修养身心的中心。老和尚悲愿宏大,期望不久的将来,天津是一个充满慈悲与智慧的城市。
   此次弘一大师墨宝展及纪念音乐会的所得,均捐作兴建纪念馆。音乐会最高票价人民币四○○元(约台币一、六○○元),竟然还坐满八成半,由此盛况看来,与其说是音乐会的成功,不如说是弘一大师精神力量的感召。音乐会中除了演唱弘一大师的音乐作品外,并演奏创作佛乐‘东方慧光'的第二、四、六乐章,由天津音乐家姚盛昌作曲,田青创意作词,将平常大家熟悉的三皈依、大悲咒、阿弥陀佛圣号、六字大明咒等梵呗,组合成庄严的慢板;尤其圣号演奏时的不停反覆,激发大众的悲心,让我听到前、后、左、右、隔壁的隔壁的泪声,潸然而下。
   天津纪念弘一大师的德行,不是现在才开始。一九九○年,天津名士书法家李载道先生发起的‘李叔同书法碑林'落成,占地六三五平方米的中国古典庭园中,塑着大师慈悲的法相,和镌刻的碑石八○余方,使得来园的人,有缘欣赏到弘一大师出家前后的书风发展,并在园中认识大师、感念大师。这是会后安排的参观。而弘一大师的故居,则在文革时期被几十户人家分住,大师曾经住过的小洋楼,也已老藤盘墙,呼应长空。望着大师的故居,和住在里边的老与少,说不出感觉的我,心中如是想着弘一大师说过的话:‘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天津会议结束后三天,杭州的弘一大师研讨会开始报到。
   杭州地处秀丽的江南,与天津的阳刚之气适成对比。同样的十月,不一样的南北,就当我们一行从北方到来时,第一次体验到‘春江水暖鸭先知'的强烈感觉,即使已是深秋,西湖在我们眼中,仍含带着层层绿意,而我也早已忘了研讨会的事。弘一大师在天津生活过二○年。之后迁居上海六年,留学日本东京六年,回国后,先后于天津、上海、南京任教,最后则以杭州为主要定点,发挥他美育的艺术志业。初到杭州时,我心里想着:‘弘一大师应是一个刚柔并济的人罢!'天津的时局,激荡出他忧国忧民的性格;杭州的灵气,则引发他出尘的志向。南洋公学罢课学潮中的李叔同、悠游西湖的李叔同、断食的李叔同、严持戒律的弘一大师,许许多多的影像,在这趟从北而南的旅程中,不时浮现。
   研讨会由杭州师范学院主办,研讨主题分为戏剧、音乐、美术、书法、文学、综合六类,由来自大陆各地、台湾、日本及美国的学者,共提论文十九篇,由西泠印社出版。与天津所办研讨会的最大不同处是,大会邀请了两位法师发表论文,一是上海龙华寺的一心法师,一是台湾西莲净苑的慧观法师。大陆学者因得地利之便,对弘一大师的相关考证颇有成果,足可提供其他地区的学者参考;但大师出家后的精神面貌,应是于修行有所投入的人较能体会。一心法师以 〈弘一大师的写经〉为题,谈其写经的书风发展,与其谦恭修行的蕴藉有关。 并在此次纪念活动中,特别临摹了大师各时期的书作,于杭州师院的‘弘一大师?丰子恺研究中心'展出。一心法师努力精研大师的书体,并常于闭关时写经修行。据他说曾梦见弘一大师六、七次,每次梦中都教他写字,无怪乎展出时,大家莫不赞其‘形神兼备'的功夫。慧观法师提出的论文是〈弘一大师与三宝歌〉,若非真正了解佛法的人,是难能与〈三宝歌〉的词意相应的。慧观法师带大家将歌词念一遍,并详细解释其大意,着实将大家带进了法义的层面。这时候,大家一边听讲解,一边点头,且不时有轻轻哼唱的声音传了过来。学术会议的感人场面很少,我暗自想:尽管遍研李叔同的艺术才情,但李叔同是因弃艺学戒,才成就为弘一大师,若不进入其学佛的境地,那么所谓的人物研究将不完整,岂不是太可惜了!
   杭州师院主办的弘一大师研讨会,是第一次将大师的研究扩展为 ‘国际'性质,如来自日本的吉田千鹤子发表〈上野的面影——李叔同在东京美术学校史料综述〉、西桢伟〈关于李叔同的油画创作〉,还有中国艺术研究院刘晓路先生的〈青春的上野:李叔同与东京美术学校的中国同窗〉等文,填补了研究大师日本时期的空白。而更特殊的一位是美国加州大学圣塔克鲁斯分校东亚系系主任欧阳瑞(Raoul Birnbaum)先生,欧阳先生学佛多年,平日茹素,参禅打坐,他谈到当他第一次看到弘一大师的照片时,就很喜欢,并放在案上天天看;且因对大师的人生转变有一分景仰与好奇,遂开始研究弘一大师。欧阳先生一九八六年到中国访问,一九九四年至寺院与出家人一起修行,从那时起,便开始以文化的客观角度,研究当代中国修行人的内外环境、修行生活,和学佛的生命情操等问题,而弘一大师是他主要的研究对象。欧阳先生的研究从案上的大师照片为起点,最后亦以这张照片为终点。今年,他趁着休假一年的时间,计画探访弘一大师一生经历过的地方。会后,我好奇地问他,究竟是那一张照片使他产生那么大的研究动力?他很靦腆地笑说,是受到弘一大师涅槃圆寂照片的影响。
   会议的第一天晚上,举行弘一大师纪念音乐会,由大师过去任教的四所学校的在学学生,演奏及演唱大师的作品,并颁发李叔同艺术教育奖和奖学金,让新一代的学子从创作学习中,实际体会大师的精神。第二天晚上,大会圆满结束,大伙儿乘坐画舫,夜游西湖,不禁又想到,当年的李叔同和夏丏尊,就曾因学校无聊的会议而跑到西湖惬游,夏丏尊还说:‘像我们这样的人,不如索性作了和尚!'西湖真的很美,弘一大师真的当了和尚,而像这样的人,船上还有一心法师、慧观法师(台湾)、慧明法师(台湾)和续慧法师(台湾)。一个闭关写经,三个过午不食,都是弘一大师的戒香所感。除了夜游西湖外,灵隐寺、岳王庙、净慈寺、虎跑寺、西湖十景之一的曲院风荷、湖岸边的郭庄、西泠印社等,都留下了我们美好的回忆。杭州是个圣地,当我走进佛寺时,清净之心油然而生。当我流连西湖时,又扮演文人的风雅。哎!赞叹别人,放纵自己,轮回西湖。
   虎跑寺是弘一大师断食的地方,从路口到山门,须步行约三十分钟一条林荫参天的曲径。虎跑寺曾遭破坏,只留下弘一大师的舍利塔,与后来成立的纪念馆,现依当时断食所住的寮房位置,新建了一座弘一精舍,将大师在泉州开元寺的生活用物及空间摆设复制再现。当大伙儿在舍利塔叙谈的时候,我折回这里,独享这里的清净,静极了,好像弘一大师入定似地。在这里,我看见了简朴的极致,以及一切生命的庄严。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生在西湖,是有福的人;能在西湖出家,是超尘的人。十几天过去了,一路上我们受到最奢侈的款待,又一面赞叹弘一大师的惜福,无所事事的我,猛然惊醒,福报大概刷爆了,快找要紧的事情先做罢!

弘一律师对地藏菩萨的礼赞

演培 著

佛历二五一七年夏历七月廿八日于佛教居士林 ]

  每年中国夏历七月到来,我国佛教徒不少发心读诵地藏本愿经及称念地藏菩萨圣号。特别是传为地藏大士示现道场的九华山,到了夏历七月,中国各地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的齐向该山奔驰而来,甚至还有三步一拜或一步一拜的,其盛况真的不是笔墨所能形容!从这,可以想见地藏菩萨的感人之深,或者说是地藏菩萨的悲愿之切!
   宇宙万事万物的生起,佛教说是由于因缘,这是谁都知道的。就是人与人间的关系,亦看因缘的如何为定,甚至菩萨的度生,同样是看因缘的相不相契,以决定他是否接受菩萨的教化。每个发菩提心的菩萨,虽都以度生为己任,但若与某些众生没有缘,仍然不会受你感化的。不但菩萨如此,就是诸佛亦然。这在大乘经中,我佛常说到的。
   大乘经中所说到的菩萨,有名有号的固然多得不可胜数,无名无号的更是多得数如恒沙。但与娑婆世界阎浮众生特别有缘的,不能不说是观音菩萨与地藏菩萨,所以我国僧俗佛子所称念的菩萨圣号,亦以此二大士为最。不论走到那里,不论什么时候,我们都可听到称念二大士圣号的声音,可以得到证明。颧音的有缘姑且不论,现在谈谈地藏的有大因缘。
   地藏经卷中如来赞叹品说:‘当知地藏菩萨有如是等不可说百千万亿大威神力,利益之事。阎浮众生,于此大士有大因缘。'卷下地神护法品说:‘是地藏菩萨于阎浮提有大因缘。'又见闻利益品说:‘是地藏菩萨于阎浮提有大因缘。若说于诸众生见闻利益等事,百千劫中说不能尽。'佛在经中三次说到地藏菩萨于阎浮众生有缘,所以称念其圣号的特别多。
   观音菩萨圣号得到普遍称念,净土行者的大力宣扬,实是一个主要的因素。当知地藏圣号的为人宣称,大德高僧的有力推崇,同样是个重大推动力。假定不是大德高僧一直强调菩萨的慈悲愿力,一般佛子还是不知称念的。菩萨得到大德高僧的推崇,主要当然还是由于有大因缘而来,如与众生没有大的因缘,纵然受到高度的推崇,亦还是没有用的。
   近代大德最为推崇地藏大士的,当以弘一律师为第一人。律师于一九二七年撰联赞地藏菩萨并记云;‘多劫荷慈恩,今居永宁,得侍十年香火;尽形修忏法,愿生极乐,早成无上菩提。辛酉三月,余来永宁,居庆福寺,亲得瞻仰礼敬承事供养地藏菩萨摩诃萨,并修占察忏仪。明岁,庚午,首涉十载,自幸余生,获逢圣教,岂无庆跃!碎身莫酬,揽笔成词,辄中赞愿,惟冀见闻随喜,同证菩提。'这是律师于五十岁时记录下来的句语。
   于民国肇建后十年,律师于赞礼地藏菩萨忏愿仪跋中说;‘改元后十年岁次辛酉四月二十一日,为亡母王太淑人六旬冥庆,敬写赞礼地藏菩萨忏愿仪一卷。以此功德,回向亡母,早消业障,往生西方。'为了纪念慈母的六十冥寿,为表对于慈母的无尽孝思,特发心写此忏仪回向。可见律师追念慈母的孝心,与地藏大士为母发广大愿的孝心精神相吻合的。
   最突出的,是听地藏经所受到的感动。如亦幻法师说:‘是年(一九三○)十月十五日,天台静权法师来金仙寺宣讲地藏经,弥陀要解。弘一法师参加听法,两个月没有缺过一座。权法师从经义演绎到孝思在中国伦理学上之重要的时候,一师恒当着大众哽咽涕泣如雨,全体听众无不愕然惊惧。座上讲师亦弄得目瞪口呆,不敢讲下去……因他确实感动极了。'如果律师没有诚挚的孝意,怎么会有这样的至情流露?由此亦可看出律师的感动之深。
   正因地藏经给律师所受的感动深切,所以很愿此经得以普遍的流通。律师在地藏菩萨本愿经白话解释序中说:‘余以本愿章疏,惟有科注一部。渊文奥理,未契初机。乃劝宅梵撰白话解,而为钤键。'现在流行很广而又众多的地藏经白话解,就是由律师之请所撰成的。虽说胡宅梵居士亦曾以是经为功课,熟读深思,但若不是律师的劝请,可能没有这部白话解的出现。一般人们欲想深解此经义趣,是亦就不可能;欲想共沐地藏宏恩,是亦同样万难。
   在每年地藏菩萨的圣诞,律师往往有所表示: 如一九二○年手书十善业道经,跋说:‘庚申七月二十九日,地藏菩萨圣诞,演音敬写十善业道经,回向法界众生,愿同修十善业道,以此净因,决定往生极乐。'一九二五年七月三十日,为地藏菩萨圣诞,律师在泉州净峰寺,午后为众讲九华山示迹大意。一九二六年七月,又曾手书地藏经见闻利益品行世。一九三二年律师在厦门万寿岩着地藏菩萨圣德大观一卷,叙说:‘自惟剃染以来,至心归依地藏菩萨十有五载,受恩最厚,久欲辑录教迹,流传于世,赞扬圣德,而报深思,今其时矣。'
   又律师在厦门时,遇到卢世侯居士,是位地藏菩萨的崇奉者。时正发心刺血绘地藏菩萨圣像,律师见到非常欢喜,当即劝他画地藏菩萨九华垂迹图。居士奉律师的慈命,不但很乐意的接受,而且特地到九华山观礼圣迹。当每幅垂迹图画成时,律师皆随喜的为之题赞,因而此垂迹图,博得各方面的尊重,因这是名书家名画家所共合成,更显出地藏大士的圣德。
   对此,一九三三年闰五月,律师为卢世侯所绘地藏菩萨九华垂迹图题赞附记中说:‘壬申仲冬,余来禾岛,始识世侯居士,时方集录地藏菩萨圣德大观。居士割指沥血,为绘圣像,捧持入山。余感其诚曰:“请续画九华垂迹。”尔后世侯往青阳观礼圣迹,复游钱塘富春,逮于四月,藻绘已讫,余为忭喜,略辍赞词,并辑一帙,冀以光显往迹,式酬圣德焉耳。'到了一九三九年,诸弟子为印金刚经及九华垂迹图,以为律师六十寿,以显律师崇重大士。
   同年律师在永春普济寺,曾著有‘修净业宜诵地藏经为助行'。一九四○年地藏诞日,律师在永春讲‘普劝净宗道侣兼持诵地藏经'。于此有前言说:‘余来永春,迄今一年有半。在去夏时,王梦惺居士来信,为言拟偕林子坚居土等将来普济寺,请余讲经……及秋七月,余以掩关习禅,乃不果往……今日适逢地藏王菩萨圣诞,故乘此胜缘,为讲净宗道侣兼持诵地藏经要旨,以资纪念。'律师对地藏圣德的宣扬,可说不遗余力的尽形寿而为。
   一般称念地藏圣号的,只知有地藏本愿经,但据弘一律师与李圆净书,谓除地藏本愿经、地藏十轮经、占察善恶业报经,被世称为地藏三经外,金刚三昧经的最后一品,亦是地藏菩萨所说。其他载有地藏菩萨圣号的经典很多。虽多数皆称地藏菩萨,但大乘本生心地观经,则称为地藏王菩萨。信中律师诚挚的说:‘朽人受菩萨慈恩甚深,故据所知,拉杂写出,以奉慧览。蕅益大师灵峰宗论中,屡有关于地藏菩萨之著作,亦乞仁者披阅之。'
   律师虽以重兴南山律宗为志,但亦以西方弥陀净土为归。为什么要劝修净宗的道侣兼诵地藏菩萨本愿经?这有没有他的所本?律师为此特举例说:‘地藏十轮经云:“当生净佛国,导师之所居;乘于无上乘,速得最胜智。”又说:“当生净佛土,远离诸过恶;住彼证菩提,今离诸嗔忿。”又说:“如是菩萨福德智慧速疾圆满,不久安住清净佛国,证得无上正等菩提。”又说:“速往净佛国,证得大菩提。”'诸如此类的文句,经中很多。
   律师复举占察善恶业报经说:‘地藏菩萨言:“若人欲生他方现在净国者,应当随彼世界佛之名字,专意诵念,一心不乱,如是观察者,决定得生彼佛净国,善根增长,速获不退”'。故蕅益大师依占察经立忏法,谓欲随意往生净佛国土者,应受持修行此忏悔法。忏法中发愿文云:‘舍生他世,生在佛前;面奉弥陀,历侍诸佛,亲蒙授记,回入尘劳;普会群迷,同归秘藏。'此为兼诵地藏经,作为往生净土的助行之最大证明,是以不是律师随便主张?br>   这末讲来,我们在这七月,读诵地藏本愿经,称念地藏的圣号,不要误以为恐堕地狱,而得地藏大士的救济,当知地藏不是专度地狱众生的,而是效法释尊大无畏精神,来此秽恶的娑婆世界,普度一切的罪苦众生。 如地藏十轮经卷一说:‘我今学世尊,发如是大愿,当于此秽土,得无上菩提。'所以经中又说:‘地藏已于无量无数大劫,五浊恶世无佛世界,成熟有情。'从这可知地藏菩萨的慈悲愿力,是要在秽恶世界度诸罪苦众生的。
   讲到救度罪苦众生,虽说是以一切罪苦众生为所救济的对象,但地藏菩萨的慈悲愿力,为佛子甚至为世人所了知的, 似乎是以救度地狱众生为其主要的任务。殊不知这个想法,并不完全正确的。众生因罪业堕地狱里去受极大苦,菩萨本其无尽的愿力,当要设法把他救出来,但这是不得已的办法,亦即不忍众生长期的在地狱中受苦,所以要深入地狱去化度他们,使他们离地狱苦得人天乐,甚至超升他们到极乐世界去,享受净土中的种种快乐。
   但这只是地藏菩萨度生的一面,而在地藏菩萨度生的本愿,是要每个众生不堕地狱,就可化度他们得到解脱。所以真正说来,地藏菩萨虽常在地狱度生,但亦经常的在这人世间,苦口婆心的以种种逼切语,教化难调难伏的刚强众生。告诉他们,什么事情是可做的,什么事情是不可做的,如何做人才可不堕地狱,是为真正的度地狱众生。假定不在人间化导世人断恶修善,让世人造恶堕入地狱,才用种种方法去救度他们,虽不失菩萨悲心,但已落于下乘。
   在座诸位,不论是长期或唯在七月持诵地藏经及称念圣号,首要打破错误观念的,就是不要希望死后堕入地狱,请求地藏菩萨的救度, 而应在这现实的人间,依于地藏经的指示,如法如律的做个像样的人,千万不要做损人利己的事。当知佛法所说的因果,绝对是纤毫不爽的,现在做人如果任意的造种种恶,将来的受苦没有任何人可代替。地藏经地狱名号品说:‘业力甚大,能敌须弥,能深巨海,能障圣道。是故众生莫轻小恶以为无罪,死后有报纤毫受之。父子至亲,岐路各别,纵然相逢,无肯代受。'如是因果昭然,怎可有所忽视?
   做人,特别是做个佛法行人,当然以不作恶而行众善为最理想,但若造诸恶业,特别是毁谤大乘,期必堕恶道无疑。但地藏经阎浮众生业感品说:‘若遇善知识,劝令一弹指间,归依地藏菩萨,是诸众生即得解脱三恶道报。'所以对自己的前途,亦不必感到悲观失望。诸位是诚敬的佛子,亦是礼念地藏大士的,不但可得解脱三恶道报,且必证得无上菩提无疑。

[附]弘一大师年谱

◆ 一八八○年 庚辰 清光绪六年 一岁

十月二十三日(农历九月二十日)生于天津。幼名成蹊,学名文涛,字叔同,又号漱筒。父名世珍,字筱楼,清同治四年进士,官吏部主事,后引退持家,经营盐业和银钱业,乐善好施,有「李善人」之称。叔同行三,侧室王氏所生。

◆ 一八八四年 甲申 光绪十年 五岁

九月二十三日(农历八月初五),父筱楼病故,卒年七十二岁。临终前嘱家人延请僧人诵《金刚经》。叔同于是年起从母王氏诵名诗格言。

◆ 一八八五年 乙酉 光绪十一年 六岁

从仲兄文熙(长叔同十二岁)受启蒙教育。读诗书琅琅上口,人多异之。

◆ 一八八六年 丙戌 光绪十二年 七岁

日课《百孝图》、《返性篇》《格言联璧》、《文选》等。

◆ 一八八七年 丁亥 光绪十三年 八岁

有王孝廉(普在普陀山出家)返津,居无量庵。叔同大侄媳从王氏学《大悲咒》、《往生咒》等,叔同旁听。同时从乳母刘氏习诵《名贤集》。又从常云庄受业,读《孝经》、《毛诗》等。九岁以后又读过《唐诗》、《千家诗》、《四书》。《古文观止》、《尔雅》、《说文解字》等。十三岁学篆,十五岁有「人生犹似西山日,富贵终如草上霜。」等诗句吟诵。平时爱猫。

◆ 一八九六年 丙申 光绪二十二年 十七岁

从天津名士赵幼梅学诗词,喜读唐五代诗词,尤爱王维。兼习辞赋、八股。

又从唐敬严学篆书刻石。是年天津有减各书院奖赏银归洋务书院之议,叔同以为「照此情形,文章虽好,亦不足制胜」,又有友人,言有切时事,逐决心请人教算术、洋文。与天津同辈名士时有交游。爱好戏剧,曾结识孙处、杨小楼、刘永奎等京剧名角,尤爱梆子坤令杨翠喜,以致隔三岔五必去捧场。

◆ 一八九七年 丁酉 光绪二十三年 十八岁

与天津俞氏结婚。俞氏长叔同两岁。曾有子(乳名葫芦),早年夭折。同年入天津县学(一说次年入县学)。

◆ 一八九八年 戊戌 光绪二十四年 十九岁

是年清光绪采纳康梁维新主张,下诏定国是。叔同赞同康梁变法主张,相传有「南海康君是吾师」印以明志。

是年奉母携眷迁居上海,赁居法租界卜邻里。加入「城南文社」,所作诗文,为同仁之冠。

◆ 一八九九年 己亥 光绪二十五年 二十岁

「城南文社」许幻园慕其才,让出许家城南草堂一部分,叔同遂迁入。是年与袁希濂、许幻园、蔡小香、张小楼结为「金兰之谊」,号称「天涯五友」,曾合影留念。许幻园夫人宋贞有〈题天涯五友图〉诗五首,咏叔同诗为:「李也文名大似斗,等身著作脍人口。酒酣诗思涌如泉,直把杜陵呼小友。」

是年得纪晓岚藏《汉甘林瓦砚题辞》二卷。

◆ 一九○○年 庚子 光绪二十六年 二十一岁

正月,作〈二十自述诗〉。〈二十自述诗〉今无存,序曰:「堕地苦晚,又撄尘劳。木替花荣,驹隙一瞬。俯仰之间,岁已弱冠。回思曩事,恍如昨晨。欣戚无端,抑郁谁语?爰托毫素,取志遗踪。旅邸寒灯,光仅如豆。成之一夕,不事雕劖。言属心声,乃多哀怨。江关庾信,花鸟杜陵。为溯前贤,益增惭恧!凡属知我,庶几谅予。庚子正月。」

春,与书书家组织上海书画公会,每周出〈书画报〉一纸,同仁中有宗仰大师、张伯迟、任伯年等。
十一月十日(农历九月十九日),子李准生。

秋,出版《诗锺汇编初集》,有序曰:「己亥之秋,文社迭起,十风所及,渐次继兴。义取盍簪,志收众艺,寸金双玉,斗角钩心,各擅胜场,无美不备。鄙谬不自揣,手录一编。莚擅管窥,矢口惭讷,佚漏之弊,知不免焉。尤望大雅宏达,缀而益之,以匡鄙之逮云。」

冬,《李庐诗钟》出版,序曰:「索居无俚,久不托音。短檠夜明,遂多羁绪。又值变乱,家国沦陷。山邱华屋,风闻声咽。天地顿隘,啼笑胥乖。乃以余闲。滥竽文社。辄取两事,纂为俪句。空梁落燕,庭草无人。只句珍异,有媿曏哲。岁月既久,储积寖繁。覆瓿摧薪,意有未忍。用付剞劂,就正通人。技类雕虫,将毋冷齿。赐之斧削,有深企焉。庚子嘉平月。」

期间还出版《李庐印谱》,亦有序曰:「……爰取所藏名刻,略加排辑,复以手作,置诸后编,颜曰《李庐印谱》。太仓一粒,无裨学业,而苦心所注,不欲自(猫去苗+里)。海内博雅,不弃窳陋,有以启之,所深幸也。」

◆ 一九○一年 辛丑 光绪二十七年 二十二岁

春,曾回天津,拟赴河南探视其兄,后因道路受堵作罢。居津半月,回上海。后写成《辛丑北征泪墨》于五月在上海出版,所记多为此行往返见闻和感受。代表作有〈南浦月〉、〈夜泊塘沽〉、〈遇风愁不成寐〉等。表达了对国土沦丧的悲愤之情。其中〈遇风愁不成寐〉曰:「世界鱼龙混,天心何不平?岂因时事感,偏作怒号声。烛烬难寻梦,书寒况五更?马嘶残月坠,金鼓万军营。」

秋,入上海南洋公学特班,受业于蔡元培。

◆ 一九○二年 壬寅 光绪二十八年 二十三岁

各省补行庚子、辛丑恩正并科乡试。叔同先后以河南纳监应乡识,以平湖县监生资格报名应考,均未中。仍回南洋公学。

◆ 一九○三年 癸卯 光绪二十九年 二十四岁

与尤惜阴居士同任上海约翰大学国文教授。不久去职。尤惜阴原籍江苏无锡,此后与叔同交谊颇深。

翻译出版《法学门径书》、《国际私法》。耐轩在《国际私法.序》中曰:「李君广平(即李叔同──引者注)之译此书也,盖慨乎吾国上下之无国际思想,致外人之跋扈飞扬而无以为救也。故揭私人与私人之关系,内国与外国之界限,而详哉言之。苟国人读此书而恍然于国际之原则,得回挽补救于万一,且进而求政治之发达,以为改正条约之预备,则中国前途之幸也。」

◆ 一九○四年 甲辰 光绪三十年 二十五岁

常与歌郎、名妓等以艺事相往还。〈金缕曲.赠歌郎金娃娃〉中有「奔走天涯无一事,问何如声色将情寄?休怒骂,且游戏。」句,可知此举乃忧愤之故。

在上海实践戏剧,粉墨登场,演出京剧「黄天霸」、「(虫+八)蜡庙」、「白水滩」等。

是年进步青年在上海组织「沪学会」,提倡尚武精神,宣传移风易俗。叔同亦参与其事。

十二月九日(农历十一月初三),子李端生。

◆ 一九○五年 乙巳 光绪三十一年 二十六岁

为沪学会作〈祖国歌〉、〈文野婚姻新戏册〉。出版《国学唱歌集》。

三月十日(农历二月初五),母王氏病逝,叔同携眷扶柩乘轮船回津。首倡丧礼改革,开追悼会。天津《大公报》以「文明丧礼」为题称:「河东李叔同广平,新世界之杰士也……尽除一切繁文缛节,别定仪式。」

初秋,东渡日本留学。临行填〈金缕曲.留别祖国并呈同学诸子〉一词:「……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听匣底苍龙狂吼。长夜凄风眠不得,度群生哪里惜心肝剖?是祖国,忍孤负!」

留日学生高天梅主编《醒狮》杂志,李叔同为之设计封面,并撰稿。曾与友人商定出刊《美术杂志》,后因部分留日学生抗议日文部省颁布《清留学生取缔规则》罢课回国,此议未能实现。

◆ 一九○六年 丙午 光绪三十二年 二十七岁

因前议《美术杂志》未能创办,遂独立创办《音乐小杂志》,并于二月八日在东京印刷,五天后寄回上海发行,此乃中国第一份音乐杂志。叔同在序言中竭力提倡音乐教育,曰:「盖琢磨道德,促社会之健全;陶冶性情,感精神之粹美。效用之力,宁有极矣。」在《音乐小杂志》中发表自作歌曲三首:〈我的国〉、〈隋堤柳〉和〈春郊赛跑〉。

《音乐小杂志》首期出版后,原拟继续出版,且刊出征稿启事。后未果。

有〈春风〉、〈前尘〉、〈风兮〉、〈朝游不忍池〉等诗发表于日本汉诗创作团体「随鸥吟社」刊物《随欧集》中,并时常与日本汉诗人槐南(森大来)、石埭(永阪周)、种竹(本田幸)等交游。

九月二十九日,考入上野美术学校油画科。为此东京《国民新闻》记者专事采访,并于十月四日在《国民新闻》上刊出〈清国人志于洋画〉一文及叔同近照。

学油画时,又于校外从上真行勇学音乐戏剧。冬,与学友一起创办「春柳社」,此乃中国第一个话剧团体。《春柳社演艺部专草》称:「吾国倡改良戏曲之说有年矣……其成效卒莫由睹,走辈不揣檮昧,创立演艺部,以研究学理,练习技能为的……愿吾同人共矢斯志也。」

是年曾回天津一次,有〈喝火令〉一词记己感慨。词曰:「故国鸣鷤鹆,垂杨有暮鸦。江山如画日西斜。新月撩人透入碧窗纱。陌上青青草,楼头艳艳花,洛阳儿女学琵琶。不管冬青一树属谁家,不管冬青树底影事一些些。──〈喝火令〉哀国民之死已。今年在津门作,李息。」

◆ 一九○七年 丁未 光绪三十三年 二十八岁

二月,春柳社演出「茶花女遗事」,叔同自扮茶花女,此为中国话剧实践之第一步。演出后,日本戏剧权威藤泽浅二郎和松居松翁到后台祝贺。松居松翁在《芝居》杂志上发表评论:「中国的俳优,使我佩服的便是一个留学生,但他组织的春柳社剧团,在乐座上演「椿姬」(即「茶花女」──引者注)一剧,实在非常好,不,与其说这个剧团好,宁可说这位饰椿姬的李君演得非常好。化妆虽简单些,却完全是根据西洋风俗的……尤其是李君的优美婉丽,绝非日本的俳优所能拟。我当时看过以后,顿时又回想到孟玛德小剧场所见裘菲列表演的椿姬,不觉感到十分兴奋,竟跑到后台和李君握手为礼了。」

「春柳社」于七月十日、十一日(农历六月初一、初二)又一次公演「黑奴吁天录」,叔同扮演爱米柳夫人,同时客串男跛醉客。

留日期间与美术模特儿(姓名不详)产生感情,后随叔同抵中国。

◆ 一九一○年 庚戌 清宣统二年 三十一岁

三月毕业于东京上野美术学校。归国,任天津工业专门学校教师。

◆ 一九一一年 辛亥 宣统三年 三十二岁

执教于直隶模范工业学堂。是年,李家遭变,资产一倒于义善源票号五十余万圆,再倒于源丰润票号亦数十万圆,濒临绝境。

◆ 一九一二年 壬子 民国元年 三十三岁

春,抵上海,任教于城东女学,授文学、音乐课。校长杨白民为叔同挚友。

加入「南社」,参加南社第六次雅集。为《南社通讯录》设计封面并题签。

陈英士创办《太平洋报》,任文艺编辑,负责画报副刊。同事者有叶楚伧、柳业子、苏曼殊、林百举等。任职期间首创中国报纸广告画。在《太平洋报》发表〈南南曲〉赠留日学友黄二难,及〈咏菊〉、〈题丁慕韩绘黛玉葬花图〉等。〈南南曲〉云:「在昔佛菩萨,趺坐赴莲池。始则拈花笑,继则南南而有辞。南南梵呗不可辨,分身应化天人师。或现比丘,或现沙弥,或现优婆塞,或现优婆夷,或现丈夫、女子、宰官诸像为说法,一一随意化皆天机。以之度众生,非结贪、瞋、痴。色相、声音空不染,法语南南尽皈依。春江花月媚,舞台装演奇。偶遇南南君,南南是也非?听南南,南南咏昌霓;见南南,舞折枝,南南不知之,我佛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与柳亚子等创办「文美会」,主编《文美杂志》。秋,《太平洋报》停刊,应邀赴杭州任浙江两级师范学校美术、音乐教师。

◆ 一九一三年 癸丑 民国二年 三十四岁

是年浙江两级师范学校改名为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编《白阳》杂志,所作〈春游〉三部合唱歌曲、〈音乐小杂志序〉、〈西湖夜游记〉、〈欧美文学之概观〉、〈西洋乐器种类概说〉、〈石膏模型用法〉等均在该刊上发表。

◆ 一九一四年 甲寅 民国三年 三十五岁

是年加入西泠印社,与金石书画家吴昌硕时有往来。

课余集合友生组织「乐石社」,从事金石研究与创作。南社诗友姚鵷雏《乐石社记》曰:「乐石社者,李子息霜,集其友朋弟子治金石之学者,相与探讨观摩、窃极渊微而以存古之作也……李子博学多艺,能诗能书、能绘事,能为魏晋六朝之文,能篆刻。顾平居接人,冲然夷然,若举所不屑。气宇简穆、稠人广坐之间,若不能一言;而一室萧然,图书环列,往往沉酣咀啜,致忘旦暮……」

◆ 一九一五年 乙卯 民国四年 三十六岁

仍在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任教,同时应聘任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图书音乐课。在南京组织宁社,藉佛寺陈列古书、字画。二十四年后,南京高等师范校长江谦〈寿大师六十周甲诗〉云:「鸡鸣山下读书堂,廿载金陵梦未忘。宁社恣尝蔬笋味,当年已接佛陀光。」

是年作歌颇多,代表作有〈送别〉、〈早秋〉、〈忆儿时〉、〈悲秋〉、〈月夜〉、〈秋夜〉等。其中〈送别〉流传最广,歌词曰:「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是年夏,曾赴日本避暑。

◆ 一九一六年 丙辰 民国五年 三十七岁

同事夏丏尊偶见日本杂志有关断食文章,遂介绍叔同阅读,叔同即决心一试。于年底入虎跑寺断食二十余天,有《断食日志》详记之。入山前,作词曰:「一花一叶,孤芳致洁。昏波不染,成就慧业。」

◆ 一九一七年 丁巳 民国六年 三十八岁

正月间,赴虎跑习静。正月十五日受三皈依,法名演音,号弘一。是年下半年起,发心食素,并请《普贤行愿品》、《楞严经》及《大乘起信论》等多种佛经研读。时与马一浮居士往还。

◆ 一九一八年 戊午 民国七年 三十九岁

农历七月十三日,入虎跑寺正式出家。出家前,将所藏印章赠西泠印社,该社社长叶舟为凿龛庋藏,并有「印藏」题记:「同社李君叔同,将祝发入山,出其印章移储社中。同仁用昔人『诗龛』、『书藏』遗意,凿壁庋藏,庶与湖山并永云尔。戊午夏叶舟识。」

农历九月至灵隐寺受戒,马一浮贻以《灵峰毗尼事义集要》、《宝华传戒正范》,大师阅后发愿学律。受戒后,赴嘉兴精严寺小住。年底应马一浮之召至杭州海潮寺打七。

◆ 一九一九年 己未 民国八年 四十岁

春,小住杭州艮山门外井亭庵,不久移居玉泉清涟寺。夏居虎跑寺。秋至灵隐寺与弘伞法师共燃臂香,依天亲菩萨《菩提心论》发十大正愿。

◆ 一九二○年 庚申 民国九年 四十一岁

春,居玉泉寺。《印光法师文钞》出版,作《印光法师文钞题辞并序》,曰:「是阿伽陀,以疗群疚。契理契机,十方宏护……老人之文,如日历天,普烛群品,宁俟鄙倍,量斯匡廓……」

六月,赴浙江新城闭关。行前敬书明代蕅益大师警训:「明蕅益大师云:念佛工夫,只贵真实信心。第一要信:我是未完成之佛,弥陀是已成之佛,其体无二。次信娑婆的是苦,安养的可归,炽然欣厌。次信现前一举一动,皆可回向西方;若不回向,虽上品善,亦不往生;若知回向虽误作恶行,速断相续心,起殷重忏悔,忏悔之力,亦能往生,况持戒修福种种胜业,岂不足以庄严净土?」

在贝山觅得《弘教律藏》三帙,并求《南山》、《戒疏》、《羯磨疏》等,因事缘未具,中秋后移居浙江衢州莲花寺,手装《大乘戒经》、《十善业道经》等,并有题记。校定《菩萨戒本》。

◆ 一九二一年 辛酉 民国十年 四十二岁

正月,自衢州返杭州,居玉泉寺,披寻《四分律》,始览诸先师之作。春,曾在闸口凤生寺小住,丰子恺游学日本前夕曾前往话别。

三月,自杭州赴温州,居庆福寺,撰「谢客启」,掩关治律。六月,所编《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初稿成,序曰:「……以戒相繁杂,记诵非易,思撮其要,列表志之。辄以私意,编录数章。颇喜其明晰,便于初学。……」

◆ 一九二二年 壬戌 民国十一年 四十三岁

正月初三,在家妻俞氏病故,俗家仲兄文熙来信嘱返津,因故未能成行。仍居庆福寺,四月覆俗侄李圣章函,历述出家经过。其中云:「任杭教职六年,兼任南京高师顾问者二年,及门数千,遍及江浙。英才蔚出,足以承绍家业者,指不胜屈,私心大慰。弘扬文艺之事,至此已可作一结束。」

◆ 一九二三年 癸亥 民国十二年 四十四岁

二月,至上海,与尤惜阴居士合撰《印造经像之功德》。四月,居太平寺,题元魏昙鸶《往生论注》,并录印光大师法语于卷端。

六月,为杭州西泠印社书《阿弥陀经》一卷,该社为刻于石幢。夏赴杭州灵隐寺听慧明法师讲《楞严经》,曾自谓:「开讲的一天,我去听法。因为好几年没有看见他了,觉得他已老了不少。头发已经斑白,牙齿也大半脱落。我当时大为感憾。于拜他的时候为之泪流不止。」(《我在西湖出家的经过》)九月,至衢州,居莲华寺。

◆ 一九二四年 甲子 民国十三年 四十五岁

四月,由莲华寺移居三藏寺。不久,取道松阳、青田抵温州。五月至普陀山,参礼印光大师,居七日,观察印光大师日常生活,至为景仰。六月,返温州整理《四分律》,八月手书《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最终定稿。

◆ 一九二五年 乙丑 民国十四年 四十六岁

春,至宁波,挂搭七塔寺,应夏丏尊之请至上虞白马湖小住。不久返温州。

◆ 一九二六年 丙寅 民国十五年 四十七岁

春,抵杭州,寓招贤寺。夏丏尊、丰子恺曾自沪至杭专程拜访。夏初,与弘伞法师同赴庐山参加金光明法会。路经上海时曾与丰子恺等访城南草堂等处。冬初,由庐山返杭州,经上海,在丰子恺家小住,后返杭州。在庐山时,写《华严经十回向品,初回向章》,太虚大师推为近数十年来僧人写经之冠。

◆ 一九二七年 丁卯 民国十六年 四十八岁

春,闭关杭州云居山常寂光寺。社会上有毁佛之议,大师为护法,提前出关,致函蔡元培、经亨颐等旧友,力陈整顿佛教之意见。召见部分青年,竭力开导。秋,至上海,居江湾丰子恺家,主持丰子恺皈依三宝仪式。期间与丰子恺商定编绘《护生画集》计划。是年春,丰子恺等编《中文歌曲五十曲》出版,内收大师在俗时歌曲十三首。丰子恺在序言中说:「……李先生有深大的心灵,又兼备文才与乐才。据我们所知,中国作曲作歌的只有李先生一人。……」此时在上海,曾拜见印光大师于太平寺。

◆ 一九二八年 戊辰 民国十七年 四十九岁

春夏之间,在温州大罗山诛茆坐禅。秋至上海,与丰子恺、李圆净具体商量编《护生画集》。冬,刘质平、夏丏尊、丰子恺、经亨颐等共同集资,发起在白马湖筑屋,供大师居住。冬赴闽南。

◆ 一九二九年 己巳 民国十八年 五十岁

正月,自南安小雪峰至厦门南普陀寺,居闽南佛学院,参与整顿学院教育。春,返温州,途经福州,于鼓山涌泉寺藏经楼发现《华严经疏论纂要》刻本,歎为稀有,发愿刊印。九月在白马湖「晚晴山房」小住,十一月重至厦门、南安,与太虚大师在雪峰度岁,并合作《三宝歌》。

是年二月,《护生画集》由上海开明书店出版。五十幅护生画皆由大师配诗并题写。大师在跋文中曰:「我依画意,为白话诗;意在导俗,不尚文词。普愿众生,承斯功德;同发菩提,往生乐国。」并云:「盖以艺术作方便,人道主义为宗趣。」

是年,夏丏尊以所藏大师在俗时所临各种碑帖出版,名《李息翁临古法书》(上海开明书店)。

◆ 一九三○年 庚午 民国十九年 五十一岁

正月,自小雪峰至泉州承天寺,与性愿法师相聚。此时性愿法师创办月台佛学社,大师曾为学僧讲课,并为承天寺整理所藏古版藏经。四月赴温州,后至白马湖。秋赴慈溪金仙寺讲律。十一月赴温州庆福寺。时人称大师孤云野鹤,弘法四方。

◆ 一九三一年 辛未 民国二十年 五十二年

二月,自温州过宁波,旋赴白马湖横塘镇法界寺。发愿舍弃有部律,专学南山,从此由新律家变为旧律家。五月,亦幻法师发起创办「南山律学院」,请大师主持于五磊寺,后因与寺主意见未洽,遂离去。九月,广洽法师函邀大师赴厦门。同月在金仙寺作「清凉歌」。

◆ 一九三二年 壬申 民国二十一年 五十三岁

是年在镇海龙山伏龙寺为刘质平作书法。年底抵厦门,住山边岩(即万寿岩)。讲「人生之最后」于妙释寺。十二月二日,在南普陀寺参加太虚大师主持的常惺法师受请住持典礼欢迎会,并合影留念。

◆ 一九三三年 癸酉 民国二十二年 五十四岁

是年在妙释寺讲「改过经验谈」,在万寿岩讲「随机羯磨」,重编蕅益大师警训为《寒笳集》。在开元寺圈点《南山律钞记》,在承天寺讲《常随佛学》。

◆ 一九三四年 甲戌 民国二十三年 五十五岁

元旦,在泉州草庵讲《含注戒本》。正月廿一日讲《祭颛愚大师爪发衣钵塔文》、《德林座右铭》。此年撰述丰厚,计有《记厦门贫儿舍资请宋藏事》、《地藏菩萨本愿经说要序》、《随机羯磨疏跋》、《四分律随机羯磨题记》、《一梦漫言跋》、《庄闲女士手书法华经序》、《见月律师年谱摭要并跋》、《一梦漫言序》、《缁门崇行录选录序》等。

二月应南普陀寺住持常惺、会泉二法师请整顿闽南佛学院。见学僧纪律松弛,认定机缘未熟,倡办佛教养正院。

◆ 一九三五年 乙亥 民国二十四年 五十六岁

正月在万寿岩撰《净宗问辨》。四月,至泉州开元寺讲《一梦漫言》。五月抵净峰寺。十二月应泉州承天寺之请。于戒期中讲《律学要略》。

◆ 一九三六年 丙子 民国二十五年 五十七岁

元旦,卧病草庵,书「菩萨四摄行」:「布施、爱语、利行、同事。」八大字。春,因患臂疮自草庵至厦门就诊,数月方癒。六月居鼓浪屿日光岩。年末移居南普陀寺。

是年正月佛教养正院开学,抱病讲「青年佛徒应注意的四项」。春,手书《乙亥惠安弘法日记》、《壬丙南闽弘法略志》。《清凉歌集》由上海开明书店出版。

◆ 一九三七年 丁丑 民国二十六年 五十八岁

三月在佛教养正院讲《南闽十年之梦影》。为厦门市第一届运动会作会歌。五月赴青岛湛山寺讲律。十月返厦门。岁末赴泉州草庵。

◆ 一九三八年 戊寅 民国二十七年 五十九岁

一月三十一日在草庵讲《华严经普贤行愿品》。二月十九日入泉州。三月二日讲经于承天寺。后赴梅石书院、开元寺、清尘堂及惠安、厦门等处讲经。

五月四日,即厦门陷落前数日离开厦门至漳州南山寺。冬初至泉州承天寺,后移居温陵养老院。

◆ 一九三九年 己卯 民国二十八年 六十岁

四月入蓬壶毗峰普济寺闭门静修。着《南山律在家备览略篇》等。

九月,澳门《觉音月刊》和上海《佛学半月刊》均出版「弘一法师六秩纪念专刊」。

秋末,为《续护生画集》题字并作跋。

◆ 一九四○年 庚辰 民国二十九年 六十一岁

春,闭关永春蓬山,谢绝一切往来,专事着述。秋,应请赴南安灵应寺弘法。

◆ 一九四一年 辛巳 民国三十年 六十二岁

五月,离灵应寺赴晋江福林寺结夏安居,并讲《律钞宗要》,编《律钞宗要随机讲别录》。冬,入泉州百原寺小住,后移居开元寺。岁末返福林寺度岁。

◆ 一九四二年 壬午 民国三十一年 六十三岁

三月赴灵瑞山讲经。四月回泉州百原寺,后居温陵养老院。九月一日,温陵养老院假过化亭为戒坛,大师教演出家剃度仪式。九月在开元寺讲《八大人觉经》。

十月二日下午身体发热,渐示微疾。十月七日唤妙莲法师写遗嘱。

十月十日下午写「悲欣交集」四字交妙莲法师。

是月十三日晚七时四十五分呼吸少促,八时安详西逝,圆寂于温陵养老院。